第281章
  吴军看他这模样,便也没过多防备,没有将他五花大绑,而给了他一定的活动自由。
  他们在帐外留了几队人,将营帐层层包围,又在帐中留了人日夜轮换盯守。
  帐内的烛火不允许熄灭,以免他摸黑逃跑,又给他上了一副重达三十斤的脚铐——仅此而已。
  脚铐在脚踝磨出了一圈青紫,稍一移动,重重的铁环压上伤口,便又是一阵锥心的疼。
  怀信起了身,尽量不去动那镣铐,可镣铐轻轻移动,摩挲床板的声音,还是吵醒了坐在床边打盹的小兵。
  那小兵睁了眼,问道:“干什么?”
  怀信道:“喝水。”
  小兵从头到尾地扫了他一眼,确认他并无可疑,这才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怀信接过来一饮而尽,把茶盏还给了小兵,说道:“多谢。”
  而后又盖着被子躺下了。
  帐内灯火通明,亮得他难以入眠,而一失眠便只想叹气。他药停了半个多月,感到胸口的闷痛再度复发,咳症也越来越严重。
  而正睁眼望着天花板,外头侍卫叫了声:“王爷。”声音不大不小。
  是褚景明?
  这不是褚景明第一次造访怀信被软禁的营帐。
  他掀帘入帐,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攥着两只酒盏,脸颊绯红,像是已经喝过了,站在门口看了怀信一眼。
  怀信一袭白衣,撑起身子看清了来者是谁,便在床上盘坐了起来,铁链“哗啦啦—”作响。
  两人在战场上交锋已有一年半,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那日怀信被俘,两人第一次打上照面,彼此倒像是素未谋面的故友。
  褚景明脚步很轻,导致睡意朦胧的小兵未能察觉,直到褚景明兀自搬了把椅子过来,那小兵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说道:“王爷,我来!”
  褚景明道:“出去。”
  那小兵应了声“是”便匆匆小跑了出去。
  褚景明翻动手指,将手中两只倒扣的酒杯一个一个地放到了床沿木板上,问道:“喝酒吗?”
  怀信平日不喜饮酒,不过近来心中憋闷,便说道:“来一杯吧,多谢。”
  褚景明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怀信面前,而后自顾自仰头干了,喉结微滚。
  他放下酒杯,说道:“周祈安派了人来与我谈判,但开出的条件,似乎并不怎么有诚意啊。”
  怀信既来之则安之,褚景明有意与他交谈,他便问道:“周祈安开出了什么条件?”
  褚景明道:“放了杨弘寿,再给我一百万两银子。”
  怀信道:“……这已经很有诚意了。”
  他对银两不大有概念,他也不知周祈安的银库里一共有多少银子,但他知道这数目不少。
  当年他随先帝打进长安,见国库账上统共也才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这银子还被太皇太后挪用,拿去给颍州靖王养兵去了。
  褚景明酒喝得很快,转眼间已是三杯入肚,说道:“若真有诚意,就不该拿银子做筹码。他哪怕是要送我一百万石军粮,我都不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也是。一百万石军粮,比一百万两银子有用。”怀信抿了一口酒,顺着褚景明的意思说下去,道,“周祈安也知道我救不回去,自然便不会下血本。”
  褚景明道:“传言你们兄弟感情极好,情同手足,可听起来,你在他们心中,似乎也没那么有分量。”
  他之前研究盛军的战术,也听说过不少他们的故事。
  当年怀信与北国骑兵交战,因不熟悉地形,孤军深入,被引入了一处峡谷,遭到了敌军的埋伏。
  怀信带领的轻骑兵几乎全军覆没,而在生死存亡之时,是周权带援兵赶到,奋力在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将身负重伤的怀信背了出来。
  诸如此类的故事,褚景明听了不少,每每听到,心中都很是羡慕他们之间生死与共的义气与默契。
  他自幼在爷爷和两位老师身边长大,与他同龄的,大多荫受祖恩,玩物丧志,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因此也没什么朋友。
  “我与周权倒是感情不错。”怀信如实说道,“但如今,盛军也由不得周权一人做主。且抛开这些感情不谈,如今于盛军而言,我已是无用之人。被你们俘虏了这么久,谁又知道我有没有被策反?哪怕把我救了回去,要委我重任,周祈安心中恐怕也会有疙瘩。他只是顾及情义,不舍得我死,于是尝试搭救一下罢了,也并非非救出我不可。”
  其实在他看来,杨弘寿外加一百万两银子,这已经是下了血本。
  让他自己估量,他都不会给自己估一个这么高的价码。
  “那你们之间的信任也太脆弱了。”褚景明撇嘴笑了,说道,“不过是被俘虏了一阵,便担心你会变节……你说盛军由不得周权一人做主,那还有谁能做主?周祈安?”
  “嗯。”怀信盘坐在褚景明面前,点点头,说道,“一来,他手中有自己的嫡系,这些人对他唯命是从,能做到指哪儿打哪儿;二来,他文武双全,现下所有盛军全靠他一己之力在养,没了他,税收、粮草、补给这些事儿,我们的确也玩不转;三来,他又有周权无条件的支持……周权只爱打仗,政治上,他永远爱退一步。”
  “那我替你感到不值。”褚景明道,“祖世德、周权对你有恩,你和你弟弟,便要世世代代做他们家的家奴?委身于祖世德、周权之下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委身于周权弟弟之下!”
  怀信垂眸一笑,说道:“武将是国之重器,却也只是‘器’,只能择主而事。不过暂时来看,辅佐周祈安倒也没什么不好。如今盛军的待遇不比老爷子在世之时差,在他治理下,百姓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战场指挥上,他还没出过什么纰漏,或干脆不干预作战,只和大家商讨一个方向,剩余的,便任我们发挥。总而言之,我暂时还没有什么非要反他不可的理由。”怀信说着,仰头喝干了杯底的酒。
  褚景明端起酒壶替他斟酒。
  怀信一手举杯,一手拢着袖口,待酒杯斟满,说了句:“多谢。”
  他盘坐在床上,双臂自然垂落,双手捧着酒盏,说道:“倒是王爷,如此替吴国效力,实在令我感到费解。”
  褚景明不应声,也不反驳,像是愿意听听的模样。
  怀信道:“据我所知,吴国藩王在封地内享有极大权力,在招募二十五万流民、流寇之前,王爷的军队根本不需要朝廷拨款来养。”
  “岳阳这几十年来,并没有蒙受过朝廷多大的雨露恩泽,王爷又是吴军将领中唯一一个能打的……可王爷至今非但没反,反而还对朝廷唯命是从?”
  听到这儿,褚景明捏着金盏,垂眸望着盏中酒,笑而不语。
  怀信道:“几个月前,吴国朝廷要王爷撤出封地,把兵运回金陵,替他们看家。可金陵已经囤积了四十万兵力,如此,朝廷还觉得不够,还要舍弃整片楚地,以加强江南的防御,这是我不解的第一个点。王爷果真撤了兵,这是我不解的第二个点。”
  “那帮老东西是这样的,所以一开始我也不同意撤兵,”褚景明说着,笑了笑,“直到他们让我北上,来打你。”
  这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兴趣。
  “……”
  怀信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什么,只拿起酒盏抿了一口。
  褚景明也喝了不少,问道:“你们从檀州撤军,是希望我攻入中原?”
  怀信知道这话题已超出了闲谈的范围,而有可能会影响到此时的战局。
  他顿了顿,说道:“是周祈安的安排,至于他打的什么主意,我也不清楚。”
  褚景明道:“看来你还没喝多。”
  怀信问:“吴军下一步的部署,王爷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褚景明反问道:“怎么,你有计策要献?”
  怀信道:“谈不上计策,不过对眼下局势也有一些看法,不知王爷可有兴趣听听?”
  褚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怀信说:“如今盛国内战,不过是龙首之争,麻烦的是张叙安引入了启州骑兵。而一旦启州骑兵退出,盛军之间便不会实打实地打,只要分出了胜负,败者的军队,会迅速被胜者收拢,到时候,盛军便还是一家。尤其周祈安,王爷应当知道,他这人最擅怀柔政策。”
  “所以你的意思是,”褚景明抬眼瞥他,问道,“叫我不要参与这乱战,先保存实力?”
  怀信点了一下头。
  “看来你还没喝醉!”褚景明愠怒道,“你在给周权、周祈安争取喘息之机,你在利用我对你的信任!”
  “非也。”怀信说道,“我自幼吃百家饭长大,没那么认主,我也并非非他们不可。我只是觉得,我与王爷同病相怜,都需要择木而栖,而相比吴国小皇帝、盛国小皇帝,二周兄弟兴许是更好的选择。”
  “好在哪儿?”褚景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