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漆黑心海骤然掀起狂澜,裹挟着绝望痛苦的罡风,瓢泼而下的黑雨,每一滴都凝出心魔的冷厉碎片。
沈安之自心海深渊中踏浪而出,墨发狂舞,衣袍猎猎,浑身浸透。
曾为姜喻盛满病态温柔的眸底,此刻,只剩下焚尽苍穹的偏执与孤寂。
无人能夺走她……
天道?
亦休想!
眸底幽深翻涌出一抹红,一枚诡异的鸟翼妖纹在眉心如烈火般乍现,他屈身将地上冰冷身躯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
身体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头无力地靠着他颈侧,脸庞苍白如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可他的世界为何死寂到可怕了……
沈安之微凉的脸颊贴上同样冰冷的额,发出一声破碎的低笑。收紧手臂,抱紧的是……他的妻。
意识随之与心魔的撞上视线。
一步、一步,决绝地踏碎脚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意识在吞噬一切的心海急坠而去。
*
姜喻眼睫轻颤,意识从混沌里挣扎着醒来。她撑起身,眼底残存着一丝刚睡醒的雀跃微光。
可视线触及云雾缭绕的陌生山峦,眼底微光瞬间熄灭,被巨大的失望和茫然取代。
“为什么?”姜喻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看清四周一切。
一股被欺骗后的怒火“腾”地烧起来。
她赤足攥紧的拳头,仰头对天喊道:“聊聊啊,我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熟悉的宿舍?我现在到底是在哪个鬼山沟沟啊!”
第67章
委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姜喻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小幅度地抽动,泪水决堤般涌出,哭得打起嗝来。
不知过了多久,抽噎声渐弱,姜喻吸了吸鼻子,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压下泪意。
不行,她不能一直蹲在这里。
撑着发软的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看清四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不该功成身退早早回家吗?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姜喻茫然地深吸一口气,看清身上泥泞的绯红衣裙,决定先找到出路再说。
不知在山石间赤足跋涉多久,细密汗珠洇湿额发。足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她蹙紧眉,直到潺潺水声引着她寻到一条清溪。
溪水清澈,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倒影荡漾。
水中少女湿漉漉的眼,微翘的鼻尖,分明是姜喻自己。
茫然地眨了眨眼,肉身分明已死,这躯壳……竟丝毫无损?
“怪事……”姜喻嘀咕着甩甩手,压下心头异样,认命地顺着山势往下探。
待夜幕降临,总算找到一条羊肠小径。山下如豆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姜喻疲倦的精神一振,顾不得脚底火辣辣的疼,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至那户亮着微光的人家门前。
“有人在吗?”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叩门。
夜风卷过院落,无人应答。
姜喻正欲转身另寻去处,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却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昏黄的油灯光晕泻出,映出一个佝偻的影。
门缝后,布满沟壑的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小姑娘……”
“阿婆,打扰了。”姜喻眼睛弯成月牙,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可她裙裾泥泞、赤足沾血,模样着实狼狈,“我在山里迷路了,天太黑了……能不能叨扰一晚?我保证安静不打扰你。”
她双手合十,恳切地望着老妇人,眼神干净又明亮。
阿婆浑浊的目光在她赤足和那张脸上逡巡过,侧身让开一条缝,沙哑道:“唉……可怜见儿的,小姑娘进来吧。”
“多谢阿婆。”
姜喻跟在阿婆身后,在一间落灰的偏房安顿下来。有个落脚地不必露宿深山,姜喻早已是感恩到一点不挑。
“多谢阿婆。”姜喻环顾简陋却干净的厢房,目光扫过墙角蒙尘的旧农具。
“小姑娘坐一会。”阿婆声音温和,端来一盆清水。
姜喻就着微凉的水抹了把脸,“好,阿婆。”
阿婆颤巍巍地铺好床褥,不多时又端进来两张烙得金黄、喷香扑鼻的饼,粗瓷碗底磕在木桌上。
“多谢阿婆。”姜喻接过,热气腾腾的大饼的热度一路滚烫进心底。她迫不及待撕下一块塞进口中,饼皮混着面香,瞬间填满空荡的肠胃。
暖意上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酸。姜喻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口蹭过眼角,将湿意连同喉头的哽咽一同咽下。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家佝偻着腰,在灶台边忙碌的小老太太。若一切顺利,此刻她早该放了暑假回家才对。
腹中饥饿催促着姜喻吃得又快又急,阿婆默默放下盛着清水的陶壶和一双打着补丁的旧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填饱肚子躺上硬板床,姜喻睁着眼望着梁上蛛网。
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惊惶,对奶奶的思念,对归途的渺茫……种种心绪扰乱睡意。
思绪深处,一张俊朗的面孔骤然清晰。
——沈安之。
难不成真要她回去继续攻略沈安之?
告诉他这个“惊喜”?
——她姜喻没死透,又活着回来了?
姜喻连连摇头。
当初敢决绝行事,不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赌一个回家的机会,才凉得透透的……
况且,沈安之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最恨旁人欺瞒。
她这般“救”了他,又在他大喜之日、最得意时死在他面前。纵使换了他一条命,怕也是咬牙切齿,恨透了她这自作主张的“恩情”,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才解恨吧……
更别提“死而复生”的离奇,就算是修真界也是不好找补,她无从解释。
再去他面前晃无异于自投罗网,纯纯送人头。
如今回不了家,不正说明任务彻底失败。原主警告犹在耳边——失败的后果,是“灵魂湮灭、不入轮回”啊。
姜喻喉头一哽,抬手挡住湿润的眼眶,蜷进冰冷的被衾里,思绪纷乱如麻。
窗外狂风骤然尖啸,猛地撞开未闩紧的窗棂,风声挟着一股浓烈妖气席卷而入,还有一阵又一阵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婴儿啼哭声。
不对劲,这鬼气森森的哭声分明是冲着她们来的。
“不好!阿婆!”
姜喻弹坐起身,胡乱裹紧披风冲到窗边,“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强压下心中惊慌,凝神望向窗外黑暗。
几点幽绿惨淡的鬼火,悬浮在林间深处。
来不及多想,姜喻掌心一翻,强行催动体内微薄的妖力,一道微弱的白光疾射而出,狠狠撞入鬼火之中。
蓝焰应声四散,渗人的婴啼戛然而止。
姜喻背靠窗棂,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摸黑回到床边躺下,却不敢深眠,只留一丝清明警惕着周遭动静。
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微亮,她将昨夜所见委婉告知阿婆,力劝她搬离这凶险之地。
阿婆枯槁的手一下下捶着酸痛的腿,浑浊的眼看着她:“小姑娘,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啦。我的孩儿们都在天乩城里讨生活,离了这儿,我能去哪儿……”
“天乩城?”姜喻眼睛倏地一亮,“阿婆,我送您去,我送您去找您的孩子。”
“这村子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了,小姑娘,你自己去吧,莫要为我这累赘耽搁了……”阿婆连连摆手。
“阿婆,您信我。”姜喻蹲下身,握住阿婆布满老茧的手,眼神清澈坚定,“我一定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天乩城。”
阿婆推拒再三,终究抵不过姜喻眼中的坚持。叹了口气,转身收拾出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包裹。
姜喻搀扶着阿婆,踏上了通往天乩城的漫漫长路。
她们整整五日跋涉,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总算是遥遥在望。
刚踏上通往城门的官道,姜喻察觉到异样。
官道上人影绰绰,竟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天乩城。上一次见,是匆匆涌出城,那时天乩城内邪祟作乱。
姜喻怕被故人认出,迅速抓了把尘土胡乱抹在脸颊上,又小心地将周身妖气收敛得。所幸,路上匆匆的行旅多是凡人,鲜有修士踪迹。
刚到城门口,姜喻的心就沉了下去。
城门处甲胄森严,守卫如临大敌,对每一个进城之人严加盘查,验明正身,不放过一只妖邪。
绝不可暴露妖族的身份。
姜喻扶着阿婆,不动声色地退到城外一处简陋的茶摊暂歇。
她端着碗啜了口劣茶,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邻桌几个彪形大汉的交谈。
他们粗声大气,话语间反复蹦出同一个词——魔域。
“听说了没?魔域那鬼地方三年前重开,迎回了他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主大人。”
“那可不,连修士都是人人自危,听闻这魔主大人喜怒无常,啧,妖邪汇聚去了,以后这世道怕是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