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醉成这样。
  纪潮予把郁知拉开一点,就看见omega低着头,伸手去揉膝盖,嘟嘟囔囔地说好痛。他膝盖都撞红了,纪潮予叹了口气,还是把他拉回床上,想拿被子裹住他,却在此刻发现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东西。
  信息素无论控制得多好,在情绪起伏下都有可能漏出来一点,更何况是喝醉的时候,但从头到尾,纪潮予都没在郁知身上闻到任何一点信息素。加上郁知一直挡着自己的腺体,几乎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可能性。
  被标记了。
  还没从这个想法里回神,纪潮予的衣服领口被郁知扯住往下拉,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郁知的鼻梁痣在他眼前放大,他轻眯着眼,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接着他嘴唇微微张开,说话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刺耳的雷鸣,狠狠打在纪潮予身上。
  他说:“纪潮予,我最讨厌你。”
  ——————
  “纪潮予,我讨厌你,你昨天咬得好重,我腺体都肿了。”
  班长在讲台上领着早读,郁知把课本竖在桌子上,往旁边挪了一点,小声跟纪潮予讲话。
  纪潮予写东西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想去看他的腺体,但后颈被郁知挡住,对方又笑起来,显得很狡黠:“干嘛,大庭广众耍流氓啊?”
  腺体到底肿没肿这件事还是未知,但郁知已经把自己的作业一股脑地堆到纪潮予的桌子上:“你帮我抄完我就原谅你。”
  Omega结合热并不好受,即使是打了抑制剂或者做过临时标记,明明可以拥有三天假期,但郁知今天还是来了学校,按部就班地给纪潮予带早餐。
  写完数学的时候郁知已经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他脸埋在胳膊里,纪潮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有点烫。
  下课后两个人挤在厕所隔间里,纪潮予站在他后面看,郁知抑制贴下面的腺体是比之前鼓起来一点,好像是真的肿了。昨天做临时标记的感受还历历在目,纪潮予感觉自己犬齿有点酸胀,想要咬点什么。
  但他最后还是把抑制贴原封不动地贴回去,郁知身上又变得特别烫,像是发烧,整个人也有点蔫,说是骨头不舒服。
  Omega的结合热和alpha的易感期都不好受,纪潮予幼年时有很长一段时间希望自己是个beta,不用被信息素和本能束缚。
  但是现在,他开始庆幸自己是一个alpha。
  能闻到郁知的信息素。
  回家的路需要穿过数条逼仄脏乱的小巷,爬上楼,借着从小窗口里漏进来的昏暗光线,纪潮予看见一只被开膛破肚仍在家门口的死老鼠,还有泼了满墙的红色油漆,很难闻。
  纪潮予想起八岁的时候,养父因为还不起赌债把情人抵出去的时候,那个omega被拖出去时还在不停地挣扎尖叫。他在那个时候就明白,这个世界有时候是很不公平的。
  对弱小的人不公平,对养父跑了之后找他要债也不公平。
  他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把债还了,或者是再一次逃离。不然,自己的五脏六腑可能出现在哪个黑市的交易现场。
  但是他不想转学,只能沉默地选择拖延。
  直到郁知跟在他的身后,他注意到周遭人群里有几个人朝着他们虎视眈眈。纪潮予在那一刻终于想明白。
  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跟郁知产生关系。
  报警没用,警察没有办法无时无刻地保护。或许在某次眨眼的瞬间,一个人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界上。
  郁知更不能和他走得太近。连自己的安危都保护不了的人是无法拥有软肋的。他不想郁知成为下一个因为alpha出事的omega,所以他止住郁知的话,斩断这些隐隐约约还未成型的红线。
  “其实我觉得你的信息素很难闻。”
  郁知像是被这句话打蒙了,下意识地想挣扎:“可是之前……”
  纪潮予垂着眼,垂在身侧的手掐得极用力,神色却是漠然:“临时标记不能代表什么吧。”
  “你能别跟着我了么,很烦。”
  现在回看,命运真的闹了一个很大的乌龙。
  纪家儿子自幼失踪,好不容易找到纪潮予的消息,去的时候却慢了一步,纪潮予已经被对手派来的人打晕塞进后备箱里。
  那辆车想要摆脱追捕,在路上横冲直撞,径直撞翻了一辆私家车,最后跑到江边,为了确保纪潮予活不了,把他扔下江之前朝他心口捅了一刀,却因为紧急没有正中心脏。
  同时,郁知因为车祸导致腺体被玻璃横向割裂,细碎的玻璃渣卡在腺体里大量出血被送往医院。
  纪潮予从江水里捞上来的时候生命体征极低,纪家一度以为要失去这个儿子。
  一直到半个月后,纪潮予才勉强清醒。
  郁青刚好因为生意变动带着腺体受损的郁知离开中国,飞往墨尔本。
  要债的连续在纪潮予家蹲了三个晚上,才终于意识到这小子可能又跑了。
  这几件导致他们少年分离的重大变故只发生在一个小时内,但足以弄得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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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的天气总是下小雨。
  郁知醒来的时候,天空暗沉得像下午。他下意识地想摸手机看看时间,但怎么也没找到。
  坐在床上想了想,记忆终于在此刻回笼,郁知捂了把脸,觉得自己真不应该听宁酌出的这些馊主意,现在好了,纪潮予不仅什么也没对他做,自己倒是还暴露了点东西,也不知道纪潮予有没有猜到他其实没有失忆。
  现在懊恼已经来不及,郁知打算做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这个时候估计纪潮予不在家,他没多想地开门要下楼,就看见椰子早就蹲在他门口,嘴里还叼着什么。
  等到郁知把抹茶从椰子嘴里拿出来的时候,整个猫头都被小狗舔得湿漉漉的,抹茶臭着脸,没好气地冲椰子叫了一声。
  郁知半跪下来,去揉椰子的脸:“不可以这样舔抹茶的,它不是你的玩具哦。”
  他找来湿巾把抹茶头上的口水擦干净,在此期间椰子一直哼哼唧唧地围着自己转圈,直到有人上楼。
  余光瞥见纪潮予的衣角,郁知脸上没什么反应,身体往后撤了撤给纪潮予让路,但对方没走,只是有些突兀地停在他旁边。
  郁知又闻到那股淡淡的青橘味,像是他今天涂的唇膏。
  他把抹茶放下来站起身,低着头越过纪潮予就要下楼,手腕却被握住,纪潮予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要去哪?”
  郁知手里拿着车钥匙,闻言笑了一下,只是脸色不好显得有些勉强,还在装模作样:“我手机昨天可能忘在朋友家了,对了,也要谢谢纪先生昨天送我回来,不过我昨天喝醉了,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脱离少年时代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搭话郁知似乎总是挂着一张假面,兜兜转转,可能只有昨晚喝醉后说出来的哪一句话是认真的。纪潮予出院之后去过很多次学校,但都没有真正有用的消息,他当时想过要怎么跟郁知解释,那种场景在脑海里构思了无数遍,但当郁知站在他面前,对他表面微笑疏离内心厌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怎么去解释,语言显得这样苍白,听上去倒像是为了年少时不痛不痒的一句玩笑话道歉。他又期待郁知给他怎么样的答复呢,是“不接受”还是“没关系”?
  应该两种都不是。
  “我可以买一个新的手机给你。”
  郁知的腕骨被他握在掌心,比起他浑身冰凉,纪潮予掌心倒是很烫,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纪潮予今日的信息素似乎很不稳定。
  但他依旧拒绝,并且抽出手:“没必要吧,我很喜欢我现在用的这个手机。”
  他下了两节楼梯,在纪潮予要说话之前扭头,抢先开口:“不是说了不会限制我人身自由吗,纪先生。”
  这句称呼跟关门声一样刺耳。
  拿完自己的手机,雨停了一段时间,郁知去买了一个冰激凌,坐在店外的椅子上吃完,感觉胃里凉飕飕的。
  今天不太有心情,导致手感也不好,在工作室里坐了大半天什么也没做出来,郁知在窗口发了一会呆,揉了下眼睛,还是打算先回去。
  刚到别墅院子里,他就闻到青橘味信息素,进门更是浓烈,信息素几乎要把他包裹起来,郁知揉了下后颈,开始庆幸自己今天还喷了阻隔剂。
  有人匆匆忙忙下楼,看见他像是看见救星:“郁先生是吗,老板易感期了,您来了我就可以撤了!”
  郁知还没来得及阻拦,江瑶风风火火地跑了,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楼。
  已婚的alpha易感期第一时间会寻求伴侣的帮助,但郁知有什么立场进去?更何况是一个讨厌他信息素的alpha,他不想惹人嫌。
  因此他只是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什么也没做。
  郁知想起高中的时候纪潮予因为易感期请假,自己跑到他的出租屋里面,不知轻重地把脖颈露出来,但那都是以前。那些荒唐黏腻的过去都被一同留在那个破旧闷热的屋子里,成为谁也不愿意提及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