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殷闻礼是相国,百官之首,礼数在前,荀文远还是十分有礼,“相邦大人。”
  殷闻礼微笑道:“今日所说文试,还要多谢荀子解围啊,我与公子璟,都记下了。”
  荀文远听出他话中之意,佯作不懂,只是摇摇头:“相邦这话说的,下官倒是糊涂了,下官只是替君上分忧,何来解围一说啊?”
  殷闻礼的笑容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会儿,而后故意指着他露出个神秘的笑容,“客卿真爱说笑,那公子璟,就拜托荀子照顾了。”
  荀文远端正了态度:“那是自然,公子璟与太子殿下,都是君上所托,臣定当悉心教学,不辜负君上。”
  话说到这个地方,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无趣,等殷闻礼离开后,荀文远只是随意往后看了一眼,却发现殿外太子与太傅矗立着,他便立即礼貌地做了做揖方才离去。
  上官明睿问:“此次的文试,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萧玄烨盯着前方,漆黑的瞳孔里泛着微妙的涟漪,“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
  夜半三更,一人敲响了客卿府的大门,过了一会儿后,有人睡眼惺忪过来开门,问:“公子找哪位?”
  “我找客卿大人。”
  过了一会儿,小厮引他入门,他在正殿等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的簌簌脚步声,露出个笑容,而后转了身。
  荀文远再次见到这个求见他的人,还是有些惊讶,“千弦?”
  谢千弦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乖顺道:“夜半叨扰,师叔见谅。”
  荀文远沉声地望着他,而后转身关上了门,神色严肃:“你不是和晏殊走了吗?”
  谢千弦会心一笑,却说:“我要留在瀛国。”
  荀文远气得笑出来,“瀛灭稷下学宫,你为何而来?”
  “我…”他低头浅笑,抬眸时,依旧保持着笑容,可眼中已有了猎人的姿态,“天下纷争皆因欲盛,庙堂策士多为权谋,千弦,为一统而来!”
  荀文远开始以为他是来替学宫复仇的,可看他的神情,又似不像,半信半疑地问:“你选择的,是瀛国?”
  谢千弦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我选择的,是瀛太子,萧玄烨!”
  荀文远不禁疑惑,谢千弦如果选择的是太子烨,怎么会助力相国掰掉了太子阵营的一员大将,再者说,他一点也不在意学宫覆灭一事么?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谢千弦问:“师叔,你会看相么?”
  “什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那我换个问法,师叔也出自稷下学宫,如今在瀛为臣,可会为难?”
  听他这么问,荀文远叹息着摇摇头,“说不为难,谁又信呢?”
  稷下学宫,也能算半个家吧,他学成后下山,就入仕瀛国,得瀛君赏识,拜为客卿,瀛君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学宫覆灭一事,他同样想不通,锁山河之约在前,安澈怎么就是铁了心要去帮助卫国?
  在瀛国待得太久,这里有他的妻女,已是他的国了。
  “我与师叔,是一样的想法。”
  安澈的动机,似乎谁也无法理解,但若安澈知晓那瀛太子乃是有如此纯正的帝王之相,会不会改变心意?
  历史的洪流滔滔不绝,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或名留青史,或遗臭万年,可不管如何,洪流不可逆!
  身为麒麟才子,学这一身才华是谓何求?
  是要天下一统,要这世间不再有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一统,是注定的解局,而萧玄烨,则是天选的枭主。
  若为学宫一己私仇弃天下生民不顾,他谢千弦还是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吗?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若不靠近萧玄烨,怎知自己有没有看错人呢?
  “我不会让师叔为难,只想求师叔,给我一个参加文试的机会。”
  …
  三日后,文试开始。
  暖阳洒落在古朴的贡院之上,琉璃瓦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与四周翠绿的杨柳相映成趣。
  贡院前,一个个少年书生们身着素净的长衫,排成长龙,脸上洋溢着期许,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金榜题名的那一刻,又有些紧张。
  文试分三日,今日核对了名额后,考生将被一一隔开,安置在特定的厢房,到了明日,文试就正式开始了。
  “太尉之子许墨轩!”
  “这儿!”穿着素衫的书生跌跌撞撞地挤到最前面,将自己的木牌交给了对面的官员。
  荀文远见萧玄璟大步地上前与那许墨轩好一顿寒暄,便只是看着这一切,不出声,还是萧玄璟回头,先对他笑一下,荀文远才给了个反应。
  萧玄璟向他走去,故意问:“怎么没见太子?”
  “太子殿下在贡院里随着侍卫巡查。”
  “原来是这样。”萧玄璟在心里嘲笑着萧玄烨是个蠢货,这种时候,聪明人都要在门前,确定好考生的身份,然后选择合适的收入麾下,萧玄烨却要跑去盯着巡查,不是蠢是什么?
  “庶民,李寒之!”
  听到这个信息,荀文远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谢千弦还是来了,然而冠以李寒之庶民的这个身份却并没有引起萧玄璟的注意,甚至没给他一个正眼。
  三百位考生全部安顿下来后已是傍晚,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封院了,在此之前,所有的考生都要去领一份笔墨。
  谢千弦便在自己的房中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门外的喧嚣散去,一切归于平静,再过了一会儿,便有一阵脚步传来。
  太尉隶属公子璟的阵营,此次文试,许墨轩可以说是重中之重,萧玄璟也一定会对他格外关照。
  他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打开房门,跨出一步就和侧面来的那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许墨轩手中的笔墨散了一地。
  “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谢千弦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而许墨轩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捡东西,却急忙掸去了身上的灰尘。
  谢千弦脸上装得慌乱,好似真是不小心撞掉了旁人的东西,可在拾捡地上掉落的笔墨文书时,里面飘落的一张字帖却真真切切落入了他的眼中。
  笔锋的停顿,勾转,所有的所有,只一眼,便足矣。
  这套分发的工具里,竟还有一只玉杆的笔,注意到方才许墨轩的举动,于是谢千弦在佯做捡起时,刻意将这只玉笔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
  收拾完这些,他不好意思地看向许墨轩:“这位公子,我方才走得太急,真是对不住。”
  “你怎么…”许墨轩原本要说些重话,一看这撞了自己的竟是这么一副皮囊,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水汽,好一副弱小无辜的模样,他霎时说不出狠话,只是看着他的脸,每个部位都生得恰到好处,看着不觉疲累,反倒是想人细细品味,反复琢磨。
  “咳咳…”许墨轩有些尴尬,“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我不好,”谢千弦说的抱歉,抬眸时眉头微皱,有些为难,“公子的东西…”
  许墨轩接过自己的东西,笔的玉杆上几道明显的划痕叫他一下回了神,“我的笔!”
  “都是我不好,损坏了公子的笔,”谢千弦赶忙赔罪,又道:“我的笔墨还没领,我领来和公子换换吧。”
  每一个神情的变换都像是精心算过,偏偏在他的脸上毫无违和,许墨轩实在受不了,赶忙道:“你…你快去领吧。”
  “好。”谢千弦对他微笑一下,看起来很是听话,然而在越过许墨轩那一刻,笑容渐渐消失。
  许墨轩是太尉之子,于私,其父火烧学宫,赐自己一身伤痕,于公,其父站队公子璟,而自己此番,是为太子而来。
  纷发笔墨的地方不过两条长廊,谢千弦走到时,都像是快收摊了,但奇怪的是,除了纷发笔墨的官员,公子璟竟然亲自在那等着。
  原本还觉得奇怪,怎么给考生用的笔,还要做成玉杆,现在想来,怕这做玉笔的银子不是出自国库,而是出自相府。
  玉杆质地上乘,若是普通百姓,这辈子怕是看也看不见,萧玄璟却大手一挥,给所有考生都备了一支,果真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萧玄璟原本已经打算收摊,看着廊下又有一人走来,便打算等一会儿,可待到那人走近,萧玄璟也不免发愣。
  天工开物般的面容配上一身素衣都惊艳得令人屏息,一双桃花眼眼似秋水含情,每一处都仿佛精心雕琢而成。
  “公子。”他露出个完美的微笑,“小人是来领笔墨的。”
  萧玄璟一时出神,谢千弦便又轻声唤了句:“公子?”
  “啊,”萧玄璟回过神来,问:“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寒之。”
  于是萧玄璟身旁的小厮对了对信息,不免觉得可惜,生得这样好的样貌,哪怕是以色侍君,都是大有出路,可偏偏,是个庶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