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想问我是不是来逛青楼的就直说。
  其实也没有约定好一定要实话实说,但我觉得到现在为止他都在说真话,于是也不想骗他。
  他都已经被骗来此处了,我怎么能也跟着骗他呢?
  “来找你。”
  “找我?”
  重帐淡月之下光线昏昏,我脑子也跟着在低声言语里面昏了,这一问我才猛然清醒过来这话说得可疑。
  ——若是不相识的人,如何找专程来这种地方?
  我很紧张地盯着谢怀霜——他不可能察觉不出来。那他若是问我的身份……
  “该你问了。”
  他竟然一句都没再追问,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这个问题。
  也许是当真还没睡醒?
  我半信半疑,观察着他的神色,又问他:“你受伤很重,是被人所害?”
  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从昨晚想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常人近不了他的身。神殿要靠他撑面子,没理由害他。铁云城倒是有心做掉他,但是连我都做不到,旁人更做不到。
  能是谁?
  谢怀霜轻轻地啊了一声,摇头:“不能完全算是。”
  ……他这个人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打哑谜一样?方才是“算不上”,这会儿又成了“不能完全算是”。
  一个剑客,经脉都废了,还不知是不是中了什么毒以至于丢了眼力与耳力,不是旁人害的,难道还能是自己做的不成?
  指望不上他这个谜语人。还是我自己来查算了。
  总之不管是谁害他落到这个境地,都别想着全身而退。
  又该谢怀霜来问了。他睫毛落下去,影子颤了几下,又抬起来,两汪深深碧色望着我。
  “当真算不上讨厌我吗?”
  最讨厌你。最讨厌你。
  手最近很不听话——梦里梦外都是,在他手心写出来的东西跟我想的又两模两样。
  “当真。”
  谢怀霜眼睛就眯起来一点,偏了偏头问我:“那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师姐那日与我说了什么?”
  怎么提起来这个?
  立刻就回答好像显得我很着急。我忍了一点功夫,才很矜持地在他手上写:“你若是想告诉我,我也可以听一听。”
  谢怀霜的左手微微合起来,指尖碰上我的指尖,一触即分。
  “她说,”谢怀霜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慢慢道,“日后,我愿不愿意同你走。”
  猜来猜去原来是这个,我都问了几百遍了不也是——
  等一下。我盯着他。那日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摇头,眼角很快地瞟我一下。
  还未来得及高兴,他又轻轻地说下去。
  “等到解决了琳琅楼的事情,假设我运气还算好。”他轻轻道,“但是我还不知道你要带我到哪里……”
  他又念出来了几个字,声音很轻,却一瞬间在我耳边炸开惊雷。
  一字一顿地,他念出来我的名字:“祝平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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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自己演得很好的小祝和早就看出来但是陪着演的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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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把六篇文献(?)看完就file之前的零零碎碎小段子,长一点/已完结的单独开一本塞进去,短的塞作话。另外我终于写到小祝开窍了恍然大悟“啊原来我爱他”了,爽爽爽。但是现在只有我自己能吃到桀桀桀桀桀桀!
  第10章 霜刃难出(五)
  满地月影全都在此刻凝固了。
  帷帐影子落在谢怀霜脸上,他眉眼间仍然神色平淡,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很无关紧要的话一样。
  他怎么知道是我——他何时知道是我?
  我从未提过身份,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我不仅不杀他、不伤他,还几乎是照顾他。他怎么可能想到我是他的宿敌?
  没道理。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过路人。没这道理。
  茫然地,我在他手上胡乱写:“什么时候?”
  谢怀霜看着我,碧潭水一动不动。明明是浅浅两汪,偏偏此刻看起来深不见底。
  “昨晚。”
  ——我和他第一次在琳琅楼遇见的时候。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那做什么还要和我说这样多的话,走过那么长的一条街,要和我演这么久呢?
  我看不清谢怀霜。谢怀霜身上总被什么遮着一样,像深山大泽里面的浓雾,像黑琥珀燃烧时蒸腾起来的水汽,遮着他的面容、遮着他的眼睛。我才觉得窥见他一点,他立刻又忽而退回模糊的大雾中了,好像那一点温度都只是我的臆想。
  “祝平生。”
  他又念一遍我的名字,声音仍旧很轻,只是如同冰锥投入沸水,在我心上滋滋啦啦地蔓延开来。
  谢怀霜坐起来一点,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往后也挪了一点。
  搞不好是想杀了我。
  “我并非有意瞒你。”
  那为什么看出来了却又不说破?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还是看我这样子觉得很有意思?还是……
  “只是我之前没想到……”他顿了顿,露出来一点犹豫神色,“你好像真的以为……我不知道。”
  等一下。这话有点绕。
  我本来想好,再也不碰他的手,也再不和他说话,但实在是觉得太奇怪了,还是在他手上很快地写:“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我第一次见到谢怀霜这种好像被噎到了一样的表情。他吃东西都是小口小口吃的。
  “你到底哪处细节留心了?”
  “谁日日戴着这种手套?”他指尖点着我的手套,一路往上,“这几处茧,寻常人手上怎么能留下?”
  “谁会跑进这种地方来同我说这些奇怪的话?”
  “谁会有这样的兵器?”
  “谁会……”
  他一样一样数完,又加了一句:“你一处细节都没留心。但即便你全都留心了,我也能认得出来你。”
  “为什么?”
  谢怀霜不说话,别过头去,唇角抿得很紧。
  “在你心里,”他说,“原来我就一直这样愚钝?”
  我愣了一下,而后立刻把他的手抓过来。
  ——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愚钝了?明明是你整日看不上我,”我越写越气,“真不愧是巫祝大人,怎么还能倒打一耙——我什么时候轻看过你?”
  谢怀霜怔了一下,睫毛一颤,又慢慢转过脸来。
  “我什么时候看不上你了?”
  ……要不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定立刻拉着他打一架。立刻。
  整整十年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甚至正眼都没看过我,现在反而来一句“我什么时候看不上你”。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是看不上我,你不听我说话?”
  “你什么时候要说话了?”
  “那你也不正眼看我?”
  “我但凡多看你一眼,命就丢在你手上了,我看什么看?”
  “那你总追着我打又算什么?”
  “你难道没追着我打?”
  “……”
  我说不出来话了,只是跟他都很莫名其妙地盯着对方。我想,也许这就叫话不投机。
  谢怀霜自己坐成一团,抱着膝盖,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身,隔着几尺幽幽地盯着我,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说,算不上讨厌吗?”
  不是。怎么又问这个?
  从挑明身份的一刻,我就默认前面的那些话全都作废了——什么讨厌不讨厌,愿不愿意和我走,都作不得数了。
  他方才明知道我是谁,竟然还信了我的那句话,可是我与他是十年的敌人,争论讨厌或是不讨厌,又有什么意义呢?
  设若现在他不是这样的境地,我和他剑尖只会朝着对面,别无可能。
  ——立场摆在那里。我想做出来的选择,和我能做出来的选择,是两回事。方才那句不讨厌,也许作为过路人的祝平生会当真这么说,但铁云城的祝平生不会——或者说不能。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眼下杀了你,也不算是赢你。”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一动不动地看我,帷帐影子摇来晃去,两点深绿色在摇晃影子中明明暗暗。
  “赢了我,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我想,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能见他沦落泥潭,不能见他耳聋目眇,不能见他受百般磋磨,不能见他从满天星斗中落下来。我才想要会做我所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一切,让他重新拿起自己的剑。
  但我没和他说这么多。我只和他说:“是。”
  谢怀霜把手抽回去。
  “你要带我走,为了什么呢?”他问,“也只是……只是为了赢我吗?还是为了防我?”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但我眼下当真想不起来什么别的由头,于是又在他手上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