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良久才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月影早移了几遍,说到此处,我和他都清楚,今夜是聊不下去了。
  二更都要尽了。
  “祝平生。”
  我躺回去的时候,听见他叫我,隔着帷帐,隔着屏风。从声音上听起来,他大概也是背对着我的。
  “以后不要叫我巫祝了。”他声音很低,“我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
  *
  早上的时候我像昨日一样给他上药。药是昨日下午买的,比我平常用的要好一些。
  谢怀霜双手仍然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但握得紧紧,白瓷皮肤下面隐隐青色紫色纹路都显得更清晰。
  目光往上移的时候,我看见他头发没完全束好,漏了几绺,顺着肩膀垂在衣襟前面,像是束发的时候不专心。
  再往上抬,我看见谢怀霜眼睛落在旁边一处,别开我。
  今日天气也还不错,昨日下午的时候答应了他,今天会和他摸琳琅楼二层东侧的地形,然后到我说的河塘边去看一看。
  我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慢慢推开药膏擦过他伤处的时候,却冷不丁听见他这么问了一句。
  “你今天会不会走?”
  我合上药瓶子,对上他的眼睛,有点疑惑。
  “我上哪?”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我大概……”
  顿了顿,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就像给我剑穗时候的那样,快快开口。
  “我大概是再不能恢复成从前那样子了。你若是……若是只想赢了从前的我,那我只怕也没办法。你也不必再多耽搁了。”
  他说完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紧紧盯着我,好像自己能看见一样。
  等一下。昨晚我躺下很久没睡着,听见谢怀霜也时不时地翻来覆去。他总不会是琢磨了一晚上这事吧?
  “你要走,不如今日就走。”
  这是什么话?
  我擦干净指尖,拉过来他握着的右手,用了点力气,让他把手摊开来:“我不走。我想办法。”
  “要是你也想不出来办法呢?”他蹙了眉,指尖蜷起来,神色却极认真,“我自己的情况,我最清楚。指望不大的事情,没必要。”
  我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下一惊,按着他的手愣了一瞬。
  一道日影将屋内明暗界开,谢怀霜坐在暗处,说完这话便一言不发。我蹲在他身前,这样看着他,一阵害怕却立刻涌上来。
  我总以为,他也是抱着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恢复的念头,才在琳琅楼忍着熬着这些时日,也没了断了自己。
  可他却说出来“指望不大的事情”。
  报仇,或是恢复功力,我能想到的支撑谢怀霜熬下去的理由不外乎这两个。前者他似乎并不在意,后者他竟然也只是淡淡揭过。
  一个曾经惊才绝艳、在高高神台上受万人敬仰的人,陷在眼下这种境地里面,如果一点指望都没有,又还能熬多久呢?又还愿意熬多久呢?
  我不敢想。
  “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甚至比手下笔画更快地脱口而出,“要有指望……要有一点指望。哪怕有一点……有一点就行,好不好?”
  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我很急切地在谢怀霜手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谢怀霜眉头松开一瞬,又很疑惑地皱起来。
  “你不走么?”
  他怎么总跟这件事过不去。
  “我不走。”
  日头渐渐高起来,那道明暗分界线慢慢地往前推了半寸。他垂了眼睛,睫毛在日光下落了影子。
  “你想要的,我眼下、以后,只怕都给不了。”
  明明是在赶我走,我觉得我应该不开心。但我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起伏的表情,先想到的却是,他好像不开心。
  不开心的时候要怎么样呢?
  我不开心的时候,如果是陈师姐或者贺师兄,会帮我悄悄改我总也改不好的图纸,如果是城主,会带着我去看她不轻易打开的兵器库,如果是大力……大力会和我坐在我的花草旁边,跟我一起骂可恶的巫祝。
  好像哪一种对谢怀霜都不太合适。除了灌汤包子、糖金鱼、紫玉兰,我甚至尚且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这要怎么办好呢?
  这样想了好久,我蹲得腿都有点麻了,站起来用力踩两下,俯身的时候影子把他全全罩住:“你不是说今日要去探二层的地形?”
  谢怀霜不言语,只是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们现在就去。”我在他手上快快写,“然后我带你出去。外面太阳很好。”
  方才想到紫玉兰,我忽然想起来,我的两株玉兰打蔫的时候,我会把它们搬到外面太阳能照到的地方。玉兰花是很喜欢太阳的,如果晒太阳对花能管用,对谢怀霜也许也会管用呢?
  谢怀霜这一早上跟我过不去似的,我把他的手拿过来他又抽回去,这次倒是没立刻抽回去,老老实实地被我托住。
  他声音低低的:“你今日不走?”
  还想着赶我走。他怎么就这么讨厌我?
  但是我才不走。在他变回那个可恶的、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反正现在他也知道我是他最讨厌彼此、整日互相作对的祝平生了,我也不用装了,直接在他手上画了个叉。他又问:“那后日呢?”
  画叉。
  “明日的后日呢?”
  我没忍住,戳他的手心。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不要再赶我了。”
  谢怀霜盯着我,嘴唇仍然抿得紧紧,只良久闪过一点若有似无的笑色,冷而淡,一个影子一样。
  我心下冷哼一声。他一定是被我气笑的。
  ——那又如何?他且忍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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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谢要求我帮这个小祝解释一句,孩子不是笨蛋,孩子只是恋爱脑关心则乱,出门在外还是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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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买奶茶的时候同事姐姐随口说外边xx方向不太远是西山,我:!!立刻点开导航软件。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啊[奶茶]写上一本的刚开始还没来这里实习呢
  第11章 万般方寸(一)
  谢怀霜比我想象中更了解琳琅楼。
  昨日在外面街上,他半日走不出来几步。但是在三楼里面,他却略摸几下就知道所处方位 ,甚至行走之间根本看不出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整个三楼的每一个角落都刻在他脑海里面。
  “你探过三楼了?”
  “是。”
  他说话间指尖碰了碰墙角,鼻翼很轻地动一动,便又牵着我的袖子往右转进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墙上隔十步便是一盏半旧的蒸汽灯,此刻是白日,早就被人关了,只是空气中还残余着灯油燃烧之后有些刺鼻的气味。
  我看过去,见都是很简陋、水平好像停留在三十年前的灯具,很费灯油,味道也大,放在铁云城会被拿去收破烂的。
  “低头,别被碰到。”
  他话音刚落,前面赫然是一道门框,若不低头的确会被碰上,假如走路快一些,大概还会很疼。
  见他很娴熟地低头过去,我没忍住翻过来他右手,问他:“你在这里是不是被碰过?”
  正好会碰到他额角的位置。谢怀霜点点头:“一开始是——好了,从这里下去。”
  让我眼下仔仔细细完完整整走一遍,大概也不能保证全部记住这弯弯绕绕的走廊、楼梯与厅房。谢怀霜走了有一百遍,还是一千遍呢?
  他没发现我在看他,很认真地摸着路。
  “我都试过了,这里一般没什么人,走这里可以到二楼堆杂物的库房。”
  谢怀霜说这些的时候话音淡而快,跟平常总在自己发愣的样子很不一样。我看他一眼,没忍住,想象他悄悄躲在什么地方、扒着门框偷偷观察的样子。
  是不是要夸他?
  想了想,我还是有点别扭地在他手上写:“换做是我,不一定能这样清楚。”
  我觉得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高的赞誉了——我竟然在说我可能会不如他!
  谢怀霜愣了一下,眼睫一抬,片刻之后却是认真地摇头:“不要‘换做是你’——你不要这样。”
  碧潭水隔了日光灰尘,干干净净地照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错开目光:“走吧。”
  楼梯很狭窄,有些地方的木板似乎不大结实。我反过来按着谢怀霜的手腕,在他身前半步领着他慢慢地下去。
  数下来一共十五级台阶,宽约三尺。我一一告诉他,又打量眼前的杂物库房。
  面南,宽一丈,长二丈六尺,左右都摞了箱子,中间有一人宽的地方可供同行,走过去便是房门。
  谢怀霜点点头,又抬眼:“你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样精确?”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难道不知道吗?测绳、步弓、铁尺、木杆尺,我们手里就没离过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