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穆元沣哈哈大笑:“看来浴霞也是性情中人!”
  施浴霞依旧闭目不言,任凭穆元沣如何制造话题,都没有半点要接茬的意思。
  她沉默得仿佛雕塑,荣观真也一直在看别处。气氛有些尴尬,施太浩略带歉意地说道:“小女生性恬静,出门在外不善交际,今天是头回见穆老爷,估计是有些绷着了,还请您莫要见怪。”
  “哎,不怪不怪。”穆元沣抱拳道,“姑娘家嘛,还是温柔些的好。我看浴霞生得白净,也是知书达理的类型,人说女大不中留,我看她啊日后说不定会跟了哪路修士,高低能来个人神恋的美谈呢!”
  啪!
  施浴霞把刀放到了桌上。
  半片万霞残刃,泛着幽幽的清光,倒映穆元沣不安的神情。
  她睁开眼,对一旁静静品茗的荣观真说:“还不准备进入正题吗?你今天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老不死东西放屁漏尿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神无不哗然。
  穆元沣愕然地张大了嘴巴,自有生以来,他还从未被这样当面驳过面子。
  几滴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淌到胸前,倒真像是漏了点什么东西出来似的。
  “咳咳咳!这个……穆兄啊!穆兄不要见怪!”施太浩急忙出来打圆场,“小女自幼习武,性子太直,其实她本心不坏!就是有些口无遮拦了!还请山神莫怪。”
  他对施浴霞说:“小霞,不得对穆老爷无礼!”
  施浴霞嗤笑道:“还穆老爷?我叫他一声穆老狗都算侮辱狗了。他是什么东西?配我用正眼看吗?礼貌是对人的,像他这种吊本事没一个的老废物,切成尿剂子去喂猪我都嫌骚。”
  穆元沣反应了过来:“你说什么!”
  “咳咳。”
  荣观真清清嗓子,对施浴霞说:“自然不是。”
  他站起来,先是对施太浩作揖,随后恭恭敬敬地向穆元沣拜了三拜。
  荣观真道:“义妹生性刚倔,不善言辞,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穆老爷海涵。不过,这确也要怪我接引不当。观真今日邀约各位前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告。”
  他一开口,说话声便在会场中回响了起来。
  众神纷纷望向主位,时妙原也猛地抬起了头。他死盯着荣观真的脸,好像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我今特办司山海宴,其实主要就是为了穆元沣,穆老爷而来的。”荣观真说。
  穆元沣很想发作,只是忌惮施太浩的威名,又有这么多人看着,不好自扫风度。
  他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为我什么?”
  荣观真微笑道:“为恭喜您。恭贺穆老爷升任万岳之尊,恭喜净界山疆土广越,为贺穆老爷荣登尊位,观真在此,有三件要事得对您禀告。”
  穆元沣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其一,自然是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山高水长,相会不改,空相山近年多有动荡,若无众同位,断不能安然度过。”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只因荣观真这话说得实在吊诡。
  当初空相山重建困难,妖灵横行,荣观真多次向外求援,除施太浩在危难关头助了一臂之力以外,其余神基本都送他吃了闭门羹。
  荣观真接着说道:“其二,观真有一要事想告知在座诸同仁。各位想必有所耳闻——荣闻音,上一任空相山神,我母亲当年的死,和穆老爷有直接的关系。”
  此话一出,就连风声都滞涩了片刻。
  短暂的沉寂之后,会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惊涛骇浪般的议论声。
  “我就说有这回事吧!”
  “原来这不是谣言啊?”
  “好家伙,穆老爷在外光明磊落,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来!”
  “哎!怪不得他当初来跟我打招呼说不要帮空相山……你看看,这不是我的问题啊!是穆元沣自个带了私心吧?!”
  “可是……可是荣闻音不是荣观真自己杀的吗?怎么这回又把锅扣到穆老爷脑袋上了?”
  “你笨呀!你没听说吗?当年,就你面前这座山神殿……”
  众神议论纷纷,穆元沣终于反应过来,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吼道:“你放屁!”
  他转而向众宾客呐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死小子污蔑我!”
  奇怪的是,他虽扯着嗓子在吼,可声音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在台下宾客听来,就好像蚊子叫一样孱弱。
  穆元沣也发现了这点,他怒急攻心,冲到荣观真面前,抄起一壶果酒——哗!地泼了他一脸。
  “你这狗杂种,我就知道你今天没安好心!”
  荣观真让也不让,任由整张脸泼满酒水。
  这态度更是激怒了穆元沣,他气到极点,扬手甩了荣观真一巴掌。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死妈的混账,脑子搭错了筋的蠢猪!设鸿门宴是吧?格老子来了是吧?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克死全家不偿命的瘟神!你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跟我分庭抗礼了?你觉得你本事大了,想当众造老子的反了,是吗!!!”
  荣观真从脸上拈下几滴水珠,随意甩到了地上。
  他抬起眼睛,平静地望向穆元沣。
  他一直看着他,直到周围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逐渐沉寂,直到穆元沣的双腿开始发抖,直到一丝清甜的花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黄姜花。
  他特意在每张宴桌上,都放了一朵的小花。
  荣观真弯腰拿起一支黄姜花,在穆元沣面前轻轻转动起来。
  花上也沾了酒,水珠顺瓣叶流下,在他的掌中下了场极小范围的暴雨。
  他盯着那穆元沣说:“黄姜花,是我母亲的代表物。”
  “我生于菩提净树,承光是东江灵蛇,而我母亲最开始,则是蕴轮谷里一朵得逢神佛雨露的黄姜花。”
  穆元沣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梦话?”他问。
  时妙原站了起来。
  他想上前,浑身却动弹不得。
  吃的有问题!他扭头望向果盘——菩提果专门为他供来的水果,他从中嗅出了一丝药味。
  荣观真将花握入掌中,对穆元沣微笑道:
  “我母亲在世时总教育我: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眠于斯。说的是我们这些得山中灵气聚生的所谓神仙,终其一生其实都不应离开故土。但她其实是想走的。她在空相山待了太久,一直很想去各处看看。她当初甚至想好了要去哪些地方,只可惜,她死在了自己的山里。”
  “守山是山神职责所在,护山是我们自然生而有之的使命。穆老爷同为山神,应当知道灵脉受损、大地动荡、江水倒灌、生灵死灭,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在一座山里,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你也应该知道,在那种时候,首当其冲的山神,会经受怎样的痛苦。”荣观真轻声道。
  “不……”穆元沣开始摇头,“这与我无关……这是你自己……”
  “就算我母亲的离去与你无关,那山神殿里的人总能找你偿命了吧?”
  荣观真走到阶前,对台下众神道高:“五条人命,一位孤儿,见血即发,遇生者死,这可是穆老爷亲自创造的法咒,就在我手中的这片玉瓦上!”
  一只苍鹰落下,叼着碎玉四处游展了起来。荣观真冷笑一声,扭头对穆元沣说:“当初若不是我尽心救助,安置后事,你造下的孽恐怕还不至于此。穆老爷,你应该感谢我的呀,谢谢我没有让你一错再错!”
  “别听他胡说八道!!!”穆元沣尖叫道,“他说的都是假的,那都是他的臆想!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山神殿不山神殿,房子塌了人会死,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玉片在众神之间流转,那上面的残迹,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净界神敕令火咒。
  众神们纷纷倒吸凉气,穆元沣自知辩解无望,立刻撒腿就跑。
  他才下了没几级台阶,被荣观真一脚踹翻了下去。
  “抱歉了穆老爷,虽然我才说过山神不应离开领土,但今天我恐怕要让你客死他乡了。”
  荣观真手一用力,黄姜花瓣彻底粉身碎骨。
  “今日第三件事,我要请岱岳大帝,及东越山护法,当众审判你的罪行!”
  他大喊道:“小霞!你不是想为师父报仇吗?到你出手的时候了!”
  荣观真话音刚落,施浴霞拍起桌子,将弹起的万霞残片投掷了出去。
  ——当!穆元沣的右臂整个掉到了地上。
  鲜血喷流不止,他抱着断口跌坐在台阶中央,喉咙里滚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