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因为我想让闻音看看你。”时妙原说,“我之所以会把它放去藏仙洞,一是想给你娘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二就是,说到底,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到那里。”
  他望着在地上发抖的荣观真,以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平和的语气说道:
  “你不能恐惧藏仙洞。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你在那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但这是你的山,你是山的主人,你需要对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负责。至于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不,不是的。”荣观真不断摇头,“你不是过客,你不要这样说自己,这里是你的家……”
  时妙原打断了他:“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已经被毁了。这些年谢谢你为我提供住处,我不会在净界山逗留太久的。等帮穆守处理好后事,我就会像从前一样自由游历,那座雕像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砸碎了吧。”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如果能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比现在更真诚一点。”
  直到时妙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荣观真也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颗小杏子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这是多年以来,这棵树第一次结出果实。
  荣观真看着地上青青瘦瘦的杏果,发疯似地冲出了院门。
  他当然来晚了。
  从香界宫到觅魔崖,从蕴轮谷到海阳峰,他几乎把整座空相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时妙原的半点踪迹。
  .
  .
  天快黑了。
  时妙原走得很慢。
  一开始,他还勉强能飞,故而得以在日落前离开了空相山的地界。
  在空相山与净界山之间,有一片巨大的针叶林。常青之树在雪风中左右摇曳,他想起多年前他来这的情形。
  那时候,他在月色下向荣观真送出了一枚他精心挑选的羽毛。
  往事浮上心头,他缓缓降慢速度,勉强算是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他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雪下得不大,气温却已经逼近零度。这场倒春寒从北方始发,不到半天就席卷了整片大陆。
  候鸟们匆忙南下,仅凭一层薄薄的绒羽根本抵不过突发的寒流。死在风雪中的鸟儿不计其数,它们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绿叶才发了新芽,可隆冬为何卷土重来。
  时妙原勉强走了几步,终究是力不能支,脸朝下倒在了雪地里。
  “唔……”
  他在原地趴了一会儿,这姿势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舒适。
  直到背后铺了层薄薄的雪,他才勉强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好想吐。
  他拿手指抠了抠嗓子,什么也没挖出来。
  好想吐。
  好恶心。
  好难受。
  他一直在想起穆元沣。
  穆元沣的脸,干巴又丑陋。眼睛滴溜圆,瘦得皮包骨。
  他的眼睛闭不上了,因为头断得突然。他的骨头比铁还硬,有一枚黑羽被他的颈骨蹦出了好几米远。
  他……
  他。
  他又杀生了。
  时妙原干呕不止。
  他明明已经把手洗干净了,指缝里却还是黏糊糊的,有什么东西在一蹦一蹦地跳,他抬起手,那是一块支离破碎的心脏。
  心脏消失了,他跪在地上不断挖着喉咙。雪地干干净净,他什么也没吐出来。
  夜幕即将降临,平常到这个点天应当已经全黑。今天情况特殊,太阳死死地扒在山头,它好像还有割舍不下的东西,死活也不愿离开人间。
  时妙原再度栽倒在雪地中。夜色攀上他的指尖,他支起眼皮,对那依依不舍的日光说:
  “哥……”
  “唔,咳。哥……哥哥,哥哥。”
  “我好害怕。”
  他闭上眼,眼泪一粒一粒洇入白雪。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哥。”
  “他们又要来了。”
  “我不想回去。”
  “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看走眼了吗?”
  “可他……可是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时妙原。”
  头顶传来无机质的声音,时妙原瞬间如坠冰窟。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不止一个,恐怕有一大群。他沉浸在恐惧之中,竟对此没有半点察觉。
  说话声熟悉又遥远,许久之前的记忆逐渐回笼,时妙原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天彻底黑了,他的噩梦卷土重来。
  “站起来。”
  那“人”对他说道。
  时妙原当然不敢怠慢。他努力撑起上半身,膝盖打着颤曲了起来。可他不论如何尝试,也无法彻底站直,只能半跪着坐着,摇摇晃晃,前仰后合,以一种极为滑稽的姿势听从训话。
  来者身着黑袍,白面无脸,没有五官的面庞看不出喜怒,许多面貌肖似的无面鬼如远山般紧密地围在他们身边。
  林中飞鸟齐喑,一时间,时妙原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早……不对,晚上好啊,魂官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是又见面了啊。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您了呢。”
  魂官问:“你可知你有何错?”
  “罪人确知……”
  “你可知你将去何处?”
  “我想想啊……”
  “走吧,别磨蹭。”魂官扯着他的胳膊说,“跟我回十恶大败狱。”
  这四个字一出来,时妙原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张张嘴,脸上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舌头也放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还……还真的是老地方啊?”他哆哆嗦嗦地问,“我还以为,这次会有点儿新意呢,哈哈……”
  “当初放你出来,一是看空相山神情面,二是你立誓不再造杀孽,所以才对你网开一面,但你现在又破戒了。”魂官冷冷地说,“我按规行事,当将你捉拿回狱。”
  魂官们齐齐向前,他们的脚步飘忽,像枝头被积雪压垮的声音。
  “时妙原,你杀死了一位山神。”
  为首那魂官不紧不慢地说,“你犯了杀戒,还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责罚吗?这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大概是些死有余辜,功过相抵之类的词语,但高低不敢多说。
  “走吧。”魂官手中出现了一条锁链,看样式和施太浩用的类似,就不知落到犯人身上效果有何不同。
  “那个……我能否多一句嘴?”时妙原满脸堆笑地问,“就是,大人您瞧,依我的罪,我这次得再受刑多久呢?我这回杀的可是坏人,总不能,应该不能,又是一辈子吧?”
  魂官一言不发。
  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试探性问道:“下下个月……我家那口子要过生辰,我能在那之前赶回来吗?”
  魂官问:“生辰?”
  “对,对,就是出生的那天嘛!”
  时妙原双手作揖,像给主人拜年的小狗儿一般向魂官祈求道:“我跟他,我俩感情很好,他对我很好,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粘人。如果我不能给他过寿的话,他会很难过的,所以我想问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我知道我错了!这次是我犯了糊涂,我绝对不会逃跑的!我就是想等到下下个月再去,或者,或者到时候让我回来一下……”
  三把长枪贯穿了他的喉咙。
  雪风极速远去,周围的景色瞬间下沉。时妙原跪坐在地,滚烫的重身水没上了他的脚踝。
  身体的活动变得不受控制,重身水冷却后成为了新的枷锁,他试图拔出长枪却无力回天,他是肉身下狱,身心灵的双重撕毁几乎将他击垮。
  他像无数初来乍到的恶鬼一样惨叫道:“救命!”
  耳边传来大笑,穆元沣披头散发地冲了上来。
  “时妙原,你果然也来了啊!”
  山君已被融化,他的兽爪和人手都失去了固有形状。见到时妙原来,他喜极而泣地嘶吼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好啊!太好了!来!来!有你在就不孤单了啊!我就说咱们是一类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嘟咕嘟咕嘟……”
  重身水开始冒泡,如浇铸铜像的浆水般堵住了他们的口鼻。身体逐渐被金属覆盖,时妙原在水中看见了无数尸体,其中就有金乌,他的姐妹兄弟们,当初被留在十恶大败狱的金乌,它们的尸体也正在被铜水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