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不一会儿,它们就变成了一座座振翅欲飞的铜像。
  魂官的判词在狱中回荡,它一时近在耳边,一时又远在天边:
  “穆元沣,犯嗔杀恶业,入十恶大败,永不离狱。”
  “时妙原,杀生造孽,屠恶有功。功过相抵,功不抵过。”
  “叛你再受,一千五百年狱刑!”
  第140章 霏雨不宁(一)
  “市民朋友们:端午佳节将至, 省气象台提醒,出门务必带好雨具,门窗关紧, 注意火电, 让我们一起做好雷暴防护, 迎接节日的到来……”
  1997年,休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天还没亮, 古城中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周末午后,街道上游人寥寥。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在藤椅上打盹, 电台播报声时断时续,屋檐的风铃被雨打得最响的那刻,有个人踩着水洼来到了柜台前。
  “要点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那人并不答话。他俯下身子, 盯着收音机打量了起来。
  老板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那是个身材瘦小、衣着破旧,戴着口罩和黑色针织帽,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
  应该是男人吧?他也不太能确定。
  这人站得不太稳, 他浑身被雨打透,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腿脚似乎也不利索。
  他身上的外套和t恤明显并不合身,搭配上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的一样。
  特务来的吗?穿这么严实。老板内心腹诽道。
  他坐直起来,和煦地问道:“小兄弟,问你呢,你要来点什么东西不啊?康师傅要不要, 红塔山你抽不抽啦?你家有小孩的话可以带一个纪念品回去哦,看,这个纪念币, 上面画了大涣寺,好看的。”
  男人指着收音机说:“这是什么东西?”
  电台正在播读广告:“端午佳节,金粽飘香。欢迎大家选购空相山特产粽叶……”
  老板将音量拧到最低,说:“收音机,德国牌子。没见过吧?还能听黄梅戏哦。”
  “黄梅戏?是可以吃的梅子吗?”男人好奇地问。
  “你从哪来的?黄梅戏都不知道啊?”
  “哦,我从东越山走过来的。那里不唱戏。”
  从东越山“走”来的?老板上下打量了男人几眼:看他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像是能买得起车票的样子。
  他从冰柜里取出一支矿泉水,推到了男人面前。
  “看你脸色不好,拿走喝吧。”
  他又掏出两根火腿肠:“这个可以就着水吃,干嚼会噎到的。”
  男人开始掏口袋,老板摆手道:“不需要不需要,看你身上也没有几个子,这些就当送你的好了。呐,你看,从这里直走出去三百米右拐有个收容站,你现在过去正好可以吃上热乎饭。下雨了,外面天怪冷的,还记得家在哪里的话,就早点回去吧。”
  男人接过矿泉水和火腿肠,捧在手里打量片刻,慢吞吞地走向了别处。
  送走这位奇怪的顾客以后,见老板又躺回藤椅里,把收音机调到了戏曲频道。
  老生咿咿呀呀唱着梆子,小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蒲扇随着节拍一上一下,不一会儿,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
  他坐直起身,在玻璃柜台上看到了一堆闪闪发光的金豆。
  .
  .
  时妙原揣着矿泉水和火腿肠,左顾右盼地行走在休宁街头。
  和从前相比,这里的风貌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老城的屋子虽然都已经旧了,外部的道路也基本上都翻新过,但这儿的基本规划还是和千年前大差不差——至少,他还能认得路。至少,休宁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令他感到完全的手足无措。
  正式离开十恶大败狱那天,魂官亲自把他送到了东越山下。
  那时天还没亮,他走不动路,只能一个劲儿地坐在山路边喘气儿。
  魂官离开前对他交代了很多,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下次再犯,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时妙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总之,再一次在头顶看到太阳的时候,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哪位兄长。
  日光陌生而又炽热,他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朝霞,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至亲。
  “我回来了。”他对天空说。
  重返人间的前三天,时妙原对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
  在十恶大败狱的一千五百年让他错过了太多,他没有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而世事变幻的速度又超出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
  他与世隔绝太久,人间的风貌奇怪,人类的打扮相较于从前更是越发五花八门。蓄须留发的人少了,街头到处可见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他所熟悉的森林被高楼取代,曾经广袤无垠的湖泊也被填埋了一半。
  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田地里疯长,就连天上飞的鸟儿都有些变了样。四个轮子的铁块在路上狂奔,第一次见到这种被人类称之为“车”的东西的时候,时妙原被吓得有大半天没敢出山洞。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都不知道,光是和出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对话,都颇费了他一番功夫。
  好在他还算认路。
  离开东越山,他靠辨认太阳的方位往西行去,一路上凭借记忆走走停停,连找带问,用了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进入了空相山的核心区域。
  如果能飞的话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但他的翅膀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所以只能选择步行。
  幸好他不会累,也不会为饥饿困扰。
  毕竟在过去的十几个世纪中,他每分每秒都在经历比这难捱得多的东西。
  时妙原自诩承受能力和适应性都很强,至少到今天,他已经大概理解了这个时代的运作方式。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就会被一些新鲜玩意儿给吸引,像刚才那个有人在说话的小方块,在他看来就很是有趣。
  老板说,那东西叫收音机。
  收音机?听名字,似乎可以用来存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原理呢?是幻术,是技艺,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法门?
  先不论收音机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他能有一台收音机,他说不定可以拿它来……
  扑通,他怀里矿泉水掉到了地上。
  时妙原弯腰去捡,不料一根火腿肠也逃出口袋,和矿泉水瓶一道滚到了马路中间。
  长了四个轮子的铁坨坨呼啸而过,“哪个没素质的往马路上扔东西啊!”司机的浓痰飘到了他脚边,时妙原吐吐舌头,嫌弃地想:我又不是故意的。
  现在,他就只剩下一根火腿肠了。
  说起来,刚才那个店家要他去收容站吃饭,或者回家。他想他是不会照做的,因为他一不感到饿,二不需要被收容。三来,他也没有可以回的家。
  不过他确实有一个目的地。
  他之所以会不辞辛苦回到空相山来,当然是有自己的一份考量。
  他要去见荣观真。
  然后,他应该……
  “该往哪走呢……”
  时妙原在岔路口思索片刻,决定先顺着马路往山上走,找到最近的林子再论其他。
  休宁镇地方不大,离开古城的地界后,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车和行人也越发少见。
  出了城区就是野路,他在田埂上慢慢地走,在一片小池塘边,他遇见了一对打着伞看鱼的母子。
  孩子不过四五岁大,他的母亲看着也十分年轻。时妙原走过池塘边时那男孩地扭过了头来,他还没来得及回以微笑,那母亲就把孩子抱了起来。
  “别看,别看。”她捂着儿子的眼睛说,“跟你讲了多少次,不要直勾勾盯着人家看,那样不礼貌。”
  时妙原与他们擦肩而过,不一会儿他去而复返,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今天几号?”
  女人吓得后退了半步:“啊?什……今天,今天是六月七号……”
  “六月了?”时妙原不可置信地问,“不对呀,六月份才过端午?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大哥哥,你问的是不是农历呀?”孩子天真烂漫地说,“农历和公历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哦,如果你要问古时候的人用的日期的话,今天应该是,唔……五月初四!对吧?妈妈。”
  “初四?那还有时间,还没有错过。”
  时妙原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告诉我时间,哦,你戴的这个玉观音好好看啊,我能拿我的东西给你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