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孩子眼一眨,那怪人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脖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低头望去,母亲的惊呼在耳畔响了起来:
  在他所戴的观音像旁,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命锁——纯金打造,光彩照人,少说至少有三四斤重。
  和母子俩告别后,时妙原又走了好几里路。
  直到走得有些冒汗了,他也不敢把衣服脱下来。
  膝盖隐隐作痛,这大概是源于他的旧伤。雨势不减反强,水汽渗入关节,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约半小时后,他在道路与荒地的交界处看见了一片红帐篷。
  帐篷下摆了几口大锅、一只火炉,一尊慈眉善目的泥雕,还围站了十多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他们光着膀子敲锣打鼓,咿咿呀呀演得好不热闹。桌上各色贡品一应俱全,其中有猪鸭鹅羊、香火牌位,也有红布元宝、果水果,正中间甚至还摆了一块……三层裱花的奶油蛋糕?
  有好些镇民在一旁围观,时妙原也挤进人群中偷听了几耳朵:他们说,这是休宁当地特色的祭山仪式。至于祭祀的对象,毫无疑问是空相山神。
  这拜的居然是荣观真吗?时妙原盯着那泥雕看了老半天,也不敢把那皱皱巴巴的长胡子老头和荣观真联系到一起。
  可牌位上写的确实是他的名字,空相山山神应该也没有易主,那该不会……荣观真已经长成了白胡子老爷爷吧?
  时妙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荣观真留胡子?开什么玩笑,简直是暴殄天物。
  “都卖力点儿!嘿!都再给我吹卖力点儿啊!”
  领头的男人脑袋上缠着红布条,他喝了点酒,脸上微醺,站在乐队旁边不断拍手。
  “马上就到生身祀了,咱们休宁的习惯是什么你们知道的吧?咱必须好好孝敬荣老爷,好好磕头好好拜!今年一整年啊,收成都必须有!快,快一起说:谢谢荣老爷!咱们一起祝荣老爷——生辰快乐!”
  第141章 霏雨不宁(二)
  “谢谢荣老爷!荣老爷保佑!”
  “荣老爷保佑我家今年稻谷丰收!”
  “荣老爷保佑今年别发大水!”
  “荣老爷保佑我家老母猪长到三百斤!”
  “荣老爷, 我儿子他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求求您帮忙解决一下这个户口问题吧!”
  众人胡乱许了一气愿望,在此期间领头的喝令手下把火炉搬到了帐篷外。紧接着他将折好的金银元宝一一展开, 呼——地吹了口气, 把它们都吹到了炉子里。
  蓝紫色的火焰窜天而起, 在雨中燃烧得十分旺盛。领头人喜气洋洋地说:“都快许愿吧!这火燃得旺,说明荣老爷看到咱了!”
  他转过身去,对被放在帐篷里的泥雕恭敬地拜了三拜:
  “荣老爷保佑!保佑咱们空相山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祭祀仪式很快完成, 这些人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法师,故而整个流程也都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元宝烧完之后, 在场每个围观群众都分到了一包香灰和贡品。轮到时妙原的时候,领头人给他递了只塑料袋过来。
  “拿着吧,带回家给孩子吃。”他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瞧你这样!肯定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时妙原差点被一巴掌拍到地上。他打开塑料袋,闻到了一股又甜又腻的香味。
  “这是什么?”他开始在脑内搜寻近些日子新学的名词,“蛋糕?”
  领头人笑道:“是的!是蛋糕, 水果馅儿的, 可金贵了。荣老爷爱吃甜的, 所以这次给他弄了点尝尝。”
  时妙原问:“荣老爷说他喜欢吃蛋糕?”
  “这个……我倒没听他亲口说过。但他这不是快过生日了么?过生日都得吃蛋糕的啊,他怎么的也得入乡随俗一下吧。领头人挠着后脑勺说。
  旁人笑骂道:“你这个笨蛋!什么入乡随俗?你想说的是与时俱进吧!”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时妙原对众人道了谢,把塑料袋扎好放到口袋里,就接着赶路了。
  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他走的路也从一开始的水泥地逐渐演变成了砖瓦路。然后是还算宽阔的土路, 到最后变成了隐藏在深草中的小道。
  时妙原拿了根树枝,一边打杂草一边往里走,走了不知多久以后, 眼前就彻底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了。
  左前方有一条小溪,溪上白雾缥缈。人行其间,有如身处山水画中般梦幻。
  只可惜他目前心情欠佳,也并没有余力在溪上泛舟。今日湿气大,他腿疼得实在厉害,便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时妙原小心翼翼挽起裤脚,露出了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而在被衣服遮蔽的地方,刑罚的痕迹只多不少。
  “嘶……”他烦躁地皱紧了眉头,“怎么还没好。”
  他又反手去摸后背,不出所料在两片肩胛骨的位置碰到了一片濡湿。
  时妙原龇牙咧嘴地扭动了起来,他有些后悔了,他的翅膀很明显还没长出来,就这样贸然去碰实在是莽撞。
  密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还有野兽左右游弋的步伐,时妙原的意识有些游离,在这种时刻睡着不是明智之举。他走到河边,先是洗干净手上的血污,然后把帽子和口罩都脱了下来。
  河水中倒映的面貌吓了他一大跳:他太苍白了,眼底的乌青重得吓人。现在的他比起流浪汉更像是病死鬼,也不怪孩子家长见了他就要带娃逃跑。
  虽然这的确是他自己的脸,但时妙原还是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模样了。
  他也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如此深重的迷茫。
  迷茫,瑟缩,脆弱,彷徨。一切曾经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汇,如今都一一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头发枯黄得像稻草,就像他现在的羽毛一样。
  十恶大败狱里的手段五花八门,他的刑期漫长,除风火雷水之外,魂官们得多想一些花样,才不至于让犯人太早习以为常。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丢到那里,可这一次对他来说尤为难熬。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多了许多要牵挂的东西。
  时妙原弯腰掬了把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困难,大部分关节都是新长出来的,他和它们都还不太熟。
  捧水,洗脸,喝水,叹气。就这样简单的动作,总共花了他十多分钟才完成。补充完必要的水分之后,他稍稍放松下来,一只干巴巴的小麻雀飞到了他的脚边。
  “宝宝?过来。”
  时妙原还没伸手,鸟儿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撇了撇嘴:“真是没眼力见儿。”
  休息得差不多了,他决定继续往林子里走。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声音远远地从背后叫住了他:
  “小兄弟!你要一个人进山吗?”
  时妙原回头一看,喊话的是两个背着竹篓的大娘。她们大概是进山去挖野菜的,篓子里满满都是蕨菜和萝卜,看起来今日收获颇丰。
  他应道:“是的,我进去找人。”
  “哎哟,不要往前面走了啊!”
  其中一位大娘深一脚浅一脚走来,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说:“这两天山里头路况不好,老下雨,总有泥石流,而且还有老虎出来的啊!你长这么瘦,一个人进去怎么行呢?你家里人知道要担心的呀,太危险了,还是回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时妙原往她的背篓里看了一眼,和一个眼睛滴溜圆的小姑娘对上了视线。
  “哥哥,哥,哥……”
  小姑娘伸手拽他的袖子。
  另一位大娘的背篓里也有个孩子,她们应当都是附近山里的住民。
  时妙原想了想,对劝他的大娘说:“没事的,这山我熟,我有个亲戚住这,我跟他约好了,再走两里路就能到他家。”
  他说的是真的,再走两里路,他应该至少能找到一间山神庙了。
  两大娘对视一眼,说:“住山里头,那可是老李家亲戚。”
  “听说老李确实有个大学生亲戚。”
  “看他这瘦巴巴的样子,是有点像大学生哦。”
  “来,小伙子,你把这个带上。”
  大娘从背篓里掏出一根黄瓜,硬是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路上渴了吃!到了地方老李好好给你煮点热乎饭。”她怜爱地摸着时妙原的头发,“这么大小伙子,咋能瘦成这样。我说城里学校伙食差吧,真该把他们食堂炒菜的给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另一个大娘又给了他两根胡萝卜:“你自己吃一根,另一根进山后记得放地上。就当给荣老爷上的贡,他吃了会保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