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宫女跪地道:“殿下……奴婢们实在没有法子,若能以命换命,我们自己便去了,万不敢惊动殿下,毕竟少傅曾吩咐过,一切都要以殿下为要,不能让您有丝毫伤损……”
  说到此时,如宁身子一动,竟有醒来之态。
  那宫女道:“殿下,我要先行离开,还请殿下早做决断,太傅的性命就在您手中了。”
  她行礼之后,缓缓后退,转身便要离开。
  玉筠怔忪间,却见宫道上有两人走来,为首那人身形不高,走的极慢,身穿一袭半旧不旧的烟灰色薄棉袍,因为体态瘦弱年纪又小,竟有种雌雄莫辨的怯弱清丽,简陋衣衫,更显得一张脸玲珑精致,眉眼隽秀仿佛妙手描绘,竟正是周制。
  玉筠原本就想回去找他商议,蓦地看他出来,又惊又喜,急忙叫了声:“小五子!”快步走了过去,拉住他道:“好好地你怎么出来了?”
  周制向着她一笑,目光却从旁边那宫女身上掠过,对玉筠道:“先前太医去查看过,说已经无碍了,只要别让伤口绽裂,很快就好了,加上五姐姐还没有回去,所以想着回养怡阁看看,顺道看看能不能碰上,可巧遇见了。”
  他说话也不是那样高声大气,而是徐徐缓缓,透着几分腼腆可人。
  钟庆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做声。明明是之前催着他出来打听玉筠去了哪里,特意打听明白从皇后宫内出来,便赶着迎过来的,去养怡阁可不用转这么大圈子。
  玉筠没有细想,只有一种看见主心骨的踏实。
  此时那宫女正要经过两人身旁,周制忽然道:“且慢。”
  宫女一怔,止步侧身道:“奴婢参见五殿下。”
  周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门洞中正站起来的如宁。
  如宁起身,抬手摸向后颈,一脸莫名,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
  周制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宫女答道:“奴婢是尚膳监的,方才奉命送食盒去孙贵人宫中,殿下少见到也是有的。”
  周制微笑道:“原来是这样,却也是巧了,方才钟庆回来说,我的母亲近来想吃一样东西,只是别人传的话不明不白,劳烦这位姐姐陪我去一趟养怡阁,可好?”
  宫女愕然。玉筠也有些意外,正要说话,却见周制搁在腰侧的手指轻轻地向她一晃。
  玉筠心头发紧,当即说道:“我也正想着去养怡阁看看……正好顺路。”
  那宫女见她也要去,于是并没有再说什么,此时如宁走过来道:“殿下,方才奴婢是怎么了,只觉着一阵头晕似的。”
  玉筠道:“你多半是站了太久,有些头晕。所以我请这位宫女姐姐扶你到门下歇会儿,好些了么?”
  如宁笑道:“好多了。”又回头道:“多谢姐姐。”
  钟庆早看见了周制对玉筠打的那个手势,便问如宁道:“如宁姐姐,今日御书房里可还安妥么?”
  如宁道:“好着呢,那个李教授不在,自然没有人敢为难我们殿下。”说到这里,她小声道:“你们听说了没有?那教授好似得罪了皇上,被……”
  钟庆先前为了给周制探听消息,来来回回地在宫内窜动,自然也早听说,甚至也跟周制说过了。
  此刻却装作一无所知:“什么?竟有这种事?那可真是老天开眼。”
  如宁“嘘”了声,生怕叫玉筠听见,小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谁叫他屡次三番打我们殿下呢。还是殿下心慈,不许我幸灾乐祸的。”
  钟庆也小声地说道:“殿下心慈是他的,我们当奴婢的,自然为了主子着想,管别人呢,谁敢害主子的,就是该死!”
  如宁笑道:“你这个小家伙,没想到杀心这么重。还好殿下没听见,不然又不乐意了。”
  两人说了几句,钟庆便看那宫女道:“姐姐在尚膳监里的差事,想必是极好的?”
  宫女淡淡道:“忙碌的很,哪里有那么好。”
  “我们可都艳羡着呢,”钟庆满脸堆笑,道:“宫里的那些好东西,都是尚膳监里做出来的,若不是跟着主子,我都想去那里当差了,听说油水且大,不知是不是真的?”
  宫女面色有些冷,道:“这不过是胡说的,而且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
  如宁看她冷冰冰地,便对钟庆撇了撇嘴,低低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钟庆故意地东拉西扯,一会儿引如宁说话,一会儿引那宫女说话,没有空闲的时候。
  而这会儿在前头,周制已经把该问的话都问过了。
  玉筠匆忙回答后,说道:“你想干什么?”周制自然不会无的放矢,他要带着那宫女,必定有缘故。
  周制道:“姐姐,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你要记着,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玉筠莫名地有些心跳加速:“她、她的身份……”
  周制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把,道:“回头我会跟你细说。”
  往养怡阁的路,越走越偏,连一直假作无事的钟庆都忍不住有些紧张。莫名地想起上次周制杀死那两个内侍的场面。
  他到底跟了周制这段日子,有些清楚了主子的心思,知道这一次,针对的怕是那个宫女。
  只不知究竟会如何。
  渐渐地到了养怡阁,隔着高墙,隐隐听见里间有个声音道:“什么玩意儿,连个封号儿都没有,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周制身形一晃,靠在了玉筠身上。
  钟庆急忙过来扶着:“殿下……”
  玉筠道:“你怎么样?”还以为他发了旧伤。
  如宁急上前扶住玉筠,大家都看着周制,只见他咳嗽着,道:“没事……”
  而这功夫,里头的声音又响起来,道:“真是活见鬼,想要的得不着,偏偏给这个贱人沾了便宜……”
  有一个声音道:“贵人何必跟她计较,如今德妃娘娘照拂,咱们还是别来招惹……”
  “德妃娘娘哪儿是真心要照拂这贱人,就算搬出来,不也依旧连个封号都没有?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还怕有个鬼出来咬我?”
  周制苍白着脸色,回头对玉筠道:“五姐姐,里头闹腾,你且不必入内,我先进去看看,安定了再说。”
  玉筠抿了抿唇:“好吧。”
  周制又看向那宫女道:“让这位姐姐见笑了……劳烦您,片刻就好。”
  那宫女望着他发白的脸,又听到里头的吵闹,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道:“哪里的话,殿下请吧。”
  周制缓步入内,钟庆心里打鼓,跟在旁边。
  宫女入内之时,回头看了一眼玉筠,见她垂着双眸,静静地站在那里,狐裘大氅的一角被北风撩起,让人想起那一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众人自照壁转了过去。
  玉筠才慢慢地抬起眼帘,望着面前那一堵雕着五福临门的斑斓瓦壁。
  她知道会有事发生,只是还料不到会是何事。
  只听见里头先前那个骂人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在同周制说什么话,但很快,她叫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果然是野……倒像是要杀人……”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有个声音惊慌失措:“杀人了!”
  声音刚响起,却又仿佛被掐住了脖颈。
  玉筠睁大双眸,拔腿向着里间冲了进去。
  刚拐过照壁,却见周制被钟庆扶着,手捂着胸口,在他对面站着的,是那自称是李隐属下的宫女,她手中握着沾血的一根长簪。
  而在地上,新鲜倒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已经气绝身亡,另一个捂着脖颈还在挣扎。
  周制看见玉筠,哑声叫道:“五姐姐,快走!”
  玉筠对上那宫女的双眼,那宫女脸色微变,叫道:“殿下……”
  周制大声道:“五姐姐!这人是细作,杀了这位贵人主仆……还想对你我不利……”
  钟庆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来人,有刺客!如宁姐姐快去叫人啊!”
  如宁拉住玉筠往外就跑,一边儿叫道:“有刺客,快来人啊!”
  两个人连声大叫之下,外头巡逻的禁卫听见动静,纷纷赶来。
  那宫女眼神暗沉,望着周制道:“小小的年纪,便这样狠辣……你……想干什么?”
  周制站起来,向着她缓缓走近,盯着对方的眼睛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
  宫女瞥了一眼宫门方向,咬牙道:“五殿下,劝你别多管闲事,留神坏了陛下的安排!”
  周制低笑,此刻他不像是个怯弱少年,眼神冷冽邪佞的叫人不寒而栗:“若不是这样,你还不至于非死不可。”
  宫女脸色大变,咬牙切齿地:“你是不是没听明白,我说我是皇上的人……”
  她觉着这位五殿下多半是误会了什么。
  但如今情势急迫,禁卫眼见就要进门,自己的身份只怕最终都要曝露,所以忍不住先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