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蕙对其的凌傲视而不见,端住和顺的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观她这般,十五没进而刁难,拧着眉毛转身走了。
  “姐姐你小心她。”七儿附耳道,“十五一直不喜段姑姑,又撺掇小丫鬟们与她共同违背的姑姑的命令。”
  “两人有过节?”沈蕙心下明了。
  看来,兽房中人不多却也分派别。
  七儿显然是段姑姑的人,而如今一来,她也成了段姑姑这派的,十五便敌视她。
  “段姑姑当着众丫鬟们的面训斥过十五,因她随意出兽房罚了她掌嘴,红印子两日才消下去。十五不服气,去田女史那告状,结果反被骂了回来。”七儿撇撇嘴,“其实,段姑姑鲜少罚人,是十五天天往她干娘那献殷勤,姑姑才罚她的。”
  “干娘?”沈蕙佯装不知府里的认干娘的事,引七儿来讲。
  七儿谈起十五的干娘,面露不屑:“十五也是外面买来的奴婢,我们这种人想站稳脚,总要认个干娘。我干娘是浆洗房的人,而她好钻营,认到了郑侧妃院子里,唤侧妃的陪嫁嬷嬷干娘、贴身婢女干姐姐,又是送饭又是送衣裳。”
  但王府里为防止私相授受、拉帮结派,明令禁止闲杂奴仆进后院,假如十五认干娘的事被捅到田女史那,才叫真牵连了整个兽房。
  “真厉害,我都不知道后院的门朝那里开。”此话不假,沈蕙是不傻,可终究记忆力有限,这些天学规矩已是学得头疼,又怎弄得清后院。
  “不知道便不知道,少去。”七儿面色认真,“段姑姑叮嘱的。”
  “既然你这样讲,我何止是少去,我不去。”沈蕙明白利害,点头,“走,我帮你抹药粉。”
  小楼二层,段姑姑立在栏杆边,远远观着沈蕙忙碌又雀跃的身影,肃然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满意。
  不错,是个勤奋的孩子。
  “段姑姑。”十五走上楼,厌恶的目光里浮上勉强的谄媚。
  然而段姑姑一听她来,作势便要走。
  十五忙去拦她,奉上个装着几个油纸包的竹篮:“干娘惦念姑姑,命我传话,说她寿辰将至,得了郑侧妃允准,能出府回家摆几桌宴席,请姑姑您赏脸。这是奴婢干娘送您的点心。”
  “我受牙痛之苦已久,吃不动甜点心了。”段姑姑目不斜视。
  “干娘怕您牙痛,不送您寻常花糕,而是从东市买的樱桃毕罗。”十五拉住她的手。
  段姑姑拂开对方,眉宇间布满冰冷:“多谢你干娘的好意,可我自幼患有敏症,不能吃樱桃。”
  “段姑姑,何必装傻,您应该明白侧妃的意思。”十五急了,言语间毫无遮拦,“堂堂师从三品女官的一等宫女,却被田女史暗算进兽房,整日和猫狗为伴,实在可惜。而郑侧妃求贤若渴,您若去侧妃身边,往后大王登基,便是贵妃娘娘的左膀右臂,前途无量啊。”
  “离我远些。”段姑姑被气笑了,不可置信地瞥了十五一眼,进屋关门。
  省得死的时候血溅她身上。
  门外,十五怒瞪着段姑姑的屋子,恨不能将眼神化为利剑刺穿对方。
  郑侧妃出手阔绰,膝下又有四郎君,能得其青睐,乃天大的福气,那段氏简直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自此之后,十五愈发对段姑姑一派的人没好脸色。
  “十五又让你自己干活?”中午,沈蕙坐在屋中吃饭,见七儿拎着十五的食盒,叫住她。
  “我能干,就多干一些吧。”七儿不想惹麻烦,“姐姐可吃完饭了,我给姐姐把碗送去下人膳房。”
  “马上。”沈蕙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饭,“跟我来。”
  “姐姐,你做什么?”七儿不明所以。
  “你既然叫我姐姐,我便真把你当作妹妹。”沈蕙揪住一个曾受十五指使往她门前泼水的丫鬟,“你,替七儿送食盒。”
  “这不是我的活。”小丫鬟去拍沈蕙,奈何对方人高且手劲大,挣脱不开,“十五姐姐没让我做,小心我告诉她。”
  沈蕙一手钳制着丫鬟的衣领,一手戳她额头,语气强硬:“我命令你做,三等婢女不起眼,但总高你一头。在十五看来,你和七儿都是杂役小丫鬟,她欺负七儿,可不见得会因为你而对上我或段姑姑。你这丫鬟来兽房比我早,她的性子你应该清楚。”
  “…是。”这丫鬟岁数比七儿还小,不懂事,欺软怕硬,吓得没了声。
  “阿蕙姐姐,你真厉害。”七儿是外面买来的丫鬟,永远低大部分家生的丫鬟一等,人机灵,可素来是忍字为上。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事事忍让,十五迟早亲自欺负到我头上。”沈蕙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且来府中几日后,她才明白姨母许娘子是多大的靠山,对上几个婢女丫鬟,完全可以硬碰硬,“七儿,你歇会吧,我去看着那丫鬟送食盒。”
  但其实,她是去下人膳房找沈薇。
  沈薇给她留了鱼丸汤与炸鹌鹑,长身体的时候,一碗饭当然不够吃,刚好拿这两样溜溜缝。
  下人膳房的旁边是花房,两个院子中间有扇角门,沈蕙到时,正瞧见沈薇坐在门槛上与对面的丫鬟闲聊,叽叽喳喳,倒是热闹。
  “姐姐,姐姐!”沈薇一见沈蕙,打开食盒,“快趁热吃,张嬷嬷做的多了,允许我拿走剩下的。”
  得脸的奴婢跟着主子们用饭,可若想单吃什么,只能到下人膳房来点,张嬷嬷偶尔会多做些,顺便分给手底下的人,左右这钱是从点东西的婢女身上出。
  “你和花房的人很熟吗,没想到我们阿薇不仅不怕生,还结交了好友,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沈蕙喝着鱼丸汤,打趣沈薇,倒是放心。
  看来,这傻妹妹没傻到透顶。
  “花房的姐姐们爱和膳房的人说话,厨娘与小丫鬟都忙,她们就找我了。”沈薇愁眉苦脸,“可我平常只帮张嬷嬷数数食材,哪里听说过什么趣事,让我讲,简直是为难我。”
  “你即便听说过,也不要多讲。”沈蕙给她传授宅斗经验,“多说多错,小心犯口舌之争。”
  姐妹俩闲聊时,两个婢女默默路过,径直往膳房中走,约是去点菜的。
  沈蕙鼻子灵,隐隐闻见其中一人手上有药味,不似药膏,而是汤药。
  这药味一闪而过,随即便涌来荷包里的香豆味。
  “她们是谁啊?”沈蕙随口问沈薇。
  “应该是郑侧妃院子里的,左边那个我认识,她是跟着郑侧妃贴身婢女的小丫鬟。”沈薇说道。
  沈蕙默默无言。
  她刚穿来时喝了许久的汤药,对这种味道无比敏感,可府中不允许奴仆私自抓药,倘若生病,需搬去前院的空房中暂住,病愈后再回主子身旁侍奉。
  那么是谁病了,又不敢声张?
  多说多错,沈蕙把猜测埋进心底,继续喝鱼丸汤吃炸鹌鹑。
  第8章 暗流汹涌的后院 恩威并施
  初秋细雨霡霂,绵密的水珠漫天散落,给一院芭蕉叶染上朦胧阴绿。
  郑侧妃倚在素缎软枕边,静听雨打窗棂,喘息声略弱,断断续续,衬得她的脸颊愈来愈苍白如雪。
  忽而,一股子痒意弥漫肺腑,她狠狠咳嗽几声,咳到鬓发缭乱,簪着的戏蝶鎏银白玉钗摇摇欲坠。
  几点血色沾湿了巾帕。
  陪嫁的管嬷嬷及时抽走帕子。
  “给我看看。”但郑侧妃执意要看,拿来巾帕展开,暗红刺入眼眸,悲哀化为默默叹息。
  管嬷嬷是她的乳母,将她待女儿般疼爱,心疼道:“侧妃,您身体至此,何必再隐瞒,不如尽快禀报王妃,请太医前来诊治吧。”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病去如抽丝,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不叫旁人得知便罢了,一旦将虚弱外露,崔侧妃立即要咬上来。”郑侧妃深吸口气,身躯羸弱,可眼底一片坚韧,平静叠起帕子,“况且我若养病,必须把小四送到前院养,他才六岁,我哪里放心。”
  郑侧妃性情寡言孤冷,入府后宠爱平平,好不容易有孕后胎象混乱,为平安诞下子嗣强行服用催产药,生了四郎君,但留下病症。
  “您之前喝药,总是选温补中和的汤药,现今所喝的却尽是猛药,实在伤身。”管嬷嬷想扶着她躺下。
  “你只管吩咐人处理好药渣,其余的,莫要多言。”郑侧妃摇摇头,“你那个干女儿进展如何了,可有说服段姑姑?”
  她想拉拢段姑姑不是为勾心斗角,而是希望给四郎君留一个可靠的人,以防自己病去后崔侧妃害她儿子。
  “未曾,段姑姑的性情您知道,您纡尊降贵招揽她,而她软硬不吃,哪里能被一个小婢女说通。”管嬷嬷苦恼道。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和田女史一样是个硬骨头。”郑侧妃命管嬷嬷打开妆匣,抽出藏匿其中的密信,“算了,我时间有限,别在她身上继续费力气了。我这有封信,你找个靠得住的亲信,命她送去郑府,务必要直接交给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