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只是替阿娘鸣不平。”府上都说二郎君沉默寡言、四郎君尚且小,惟有聪敏明朗的三郎君将将有些少年气息,然而此时的三郎君眉目淡漠,略显青稚的双眸中满含嘲讽,神色冷得吓人。
  “那郎君亦不可宣之于口,王妃所诞育的元娘一出生便被抱进宫中抚养,即使是年节也难以见面。王妃尚且不敢心存怨怼,何况庶妃?您是庶妃的儿子,方才那些话传出去,会让旁人以为是您的生母教坏了您。”许娘子自是苦口婆心。
  “之前我听青儿姐姐同你说,你的两个外甥女精通厨艺,在吃食方面比较有心意,会弄不少花样。”三郎君不置可否,岔开话,“命她们做些小菜给阿娘吧,换换口味。”
  许娘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面色,斟酌答话:“说笑罢了,那俩孩子哪里吃过好东西,尽弄些粗鄙的吃食,上不得台面。而且庶妃院里有王妃特赐的小膳房,其中的厨娘各个厨艺精湛,奴婢家的小丫头如何与那些人比?”
  她哪里希望蕙薇姐妹俩被牵扯进三郎君与嫡母、生母的之间中。
  “再厨艺精湛却不听阿娘的话,有什么用。”可三郎君年纪小,性子却犟,“你向她们要食谱,届时我亲自命人做,只说是我在外面寻来的。”
  赵庶妃院中小膳房的厨娘俱是王妃寻的,极清楚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厨娘们的诸多不敬,三郎君默默看在眼里,一来二去,愈发厌恶嫡母的掌控欲。
  “郎君......”许娘子还想劝。
  三郎君心意已决:“许妈妈,你不必劝我,我再过一两年也要相看定亲,而后成家立业,是大人了。我不护着阿娘,还盼望谁来护她?”
  “奴婢遵命。”如此,许娘子也再说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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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福祸相依 放心
  “娘子怎么满目愁绪, 可是有烦心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府中给奴仆们发的秋衣总宽大些,每每要自己改, 青儿畏寒, 靠着薰笼缝袖子,偏阁内暖香融融, “难道三郎君又给您出难题了, 去年是不肯穿厚衣裳, 上次是嫌皮靴太硬,这回是什么?”
  许娘子多点上一盏灯,昏黄的光映照花窗:“这回比前几次更使我为难。”
  “不会同赵庶妃有关吧。”青儿微微正色,放下手中活计。
  “正是呢。”许娘子只觉头疼, “三郎心细, 被他知道了庶妃自有孕以来食欲不振、日益消瘦, 他不满小膳房的人只听王妃的话, 连个合胃口的饭菜也不肯做给庶妃吃, 有意拿那边撒气, 让我从阿蕙手中要食谱,献给庶妃。”
  青儿塞过去个红绸软枕,扶她斜躺下:“三郎如何得知阿蕙爱琢磨吃食?”
  “我亦奇怪。”她不信是祥云告密, “他对我说,是祥云告诉的他庶妃胃口不好, 可祥云哪里敢明着打王妃的人的脸面, 必定是郎君自己有所洞察。三郎心机深沉、少年老成,比我所想得还要厉害。”
  “祥云最守口如瓶,一贯小心。”青儿喟叹, “郎君这么聪慧,真令人心里害怕,现在如此,日后定愈发智多近妖了。”
  许娘子无可奈何:“只盼他能念些旧情。”
  “一定会的。”青儿安慰她道,“三郎君多亲近阿谨那小子啊,连带着对苗管事也上心,年节时从不曾忘赏些银两布帛过去。”
  阿谨乃许娘子的独子苗谨,给三郎君做伴读,三郎君还未到进宫读书的年纪,尚未选些同龄的世家子弟做伴读,身边只这一个奶兄,自然亲近。
  “阿谨是男孩,我自然只盼着三郎重用他。”她不禁蹙眉,“可阿蕙是女子,王妃看管三郎又看得严。何况即便我不担心这一点,我也不希望她卷进三郎同嫡母生母之间。”
  阿蕙年近十三,说小不小,当年王妃成婚,也不过十三岁而已,必须避嫌。
  绝非她看不起给主子当妾的路子,女子不得为官做宰,想享个荣华富贵,多数只得在婚嫁上费心思。
  不当奴婢是福,可惜福祸相依。这条路太苦了,身份压死人,赵庶妃乃前车之鉴,因是宫女出身,无权无势,接连诞下两个孩子都身不由己,她不希望阿蕙受此苦楚。
  “不如,您先遵照三郎君的吩咐去办事,待寻来食谱、献上新鲜的吃食后,赵庶妃八成能猜到来龙去脉,劝诫郎君一二。”青儿摇摇头,“也不知小膳房那帮厨娘欺上瞒下,到底是受了王妃的指使,还是仅仅单纯的看人下菜碟。”
  许娘子默默一笑,看透道:“自持背后有靠山而已,即使庶妃察觉她们狐假虎威,借王妃的命令不敬主子,本着多一事不如一事,也不会真去发落那帮人。这便是王妃的高明之处了,先让厨娘敲打敲打庶妃,等其平安产下子嗣,再秋后算账,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
  “明日你遣人唤阿蕙阿薇,说她们姨夫新得了几匹好料子,特意派丫鬟送回家给两个外甥女做冬衣,叫她们来量尺寸。”她寻个不起眼的由头。
  翌日清晨。
  “姨母?”沈蕙出府后直奔许娘子家,被丫鬟引进堂屋,见其端坐榻边,猜测道,“今日来不只是做冬衣吧。”
  “你倒聪明。”许娘子摆好笔墨纸砚,招手让她到书案边,“你可还记得哪些新奇的食谱,写给我,至于这食谱的去处你不必多问,旁人若提起,你更不许说我到底命你做了何事。”
  沈蕙不多问,乖乖听话:“时间仓促,我暂且只能写下这三样东西。”
  是生煎包、甜豆花与咸豆腐脑。
  前者前不久做过,后两者是她近来馋的。
  “你到底自哪里学来的,厨艺不精,新鲜想法却多。”许娘子本怀疑沈蕙从张嬷嬷那偷师,然而见食材多简朴后,只觉是市井小吃,不免好奇。
  “尚且在田庄里时,蒋氏常命我做素斋卖给借宿在旁边寺庙里的行商,天南海北的商人汇聚一处,甚至还有长相不同的胡商,剃发纹身的、卷毛大胡子的、直笔深目的...我全见过。”沈蕙垂这头,早想清楚说辞。
  楚王崇信佛、道,出资修建过不少寺庙道观,王府的庄子边上便建着一座寺,庙里允许来往商旅借宿,费用低廉。
  “直笔深目的那叫天竺人,哪里是胡人。”许娘子笑过后,话锋一转,“阿蕙,假如有条险路能让你谋得富贵,你当如何?”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可我没那种大志向,否则也不会安心留在兽房了。”沈蕙佯装不知事,伸个懒腰,“姨母,我懒得很,莫说走险路,吃饱后翻个身我都觉得累。”
  此乃真心话。
  沈蕙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能耍得几个小丫鬟们团团转是靠年龄取胜,假如遇上动了真格的宅斗,她自是束手无策。
  不如努力发展咸鱼大业。
  “好,好孩子,当真大智若愚,快去量尺寸吧。”许娘子见她不是作假,遂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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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王府前身是太.祖皇妹衡阳长公主的府宅,长公主得兄长爱重,宅院独占坊中两曲,一幢幢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一处处水木清华的雅致园林,楚王开府后,后院最大的正堂做了楚王妃的住处宁远居,逾制的园子被拆掉,只分南园与北园给妾室们住。
  赵庶妃原也住在南园里,但自她又有孕后,得楚王妃照拂,重修院墙隔出个小院子给她,单独开门,自在清静。
  “阿娘,您尝尝,这叫生煎包,内陷是羊肉,和笼饼差不多。而这四碗分甜咸,甜的叫豆花,咸的叫豆腐脑。”三郎君亲自给赵庶妃布菜,“您怀着孩子嘴里没味道,正好吃些咸津津的。”
  他捧上一只小白玉碗:“儿亲自替您试过毒,也已经命人验过了,您能吃。”
  沈蕙写得细致,每种口味有两样。
  甜豆花,一种放红糖与蔗浆,另一种浇上桂花蜜、撒炒过的碎果干;咸豆腐脑,一种是最平常的木耳与胡萝卜丝的汤卤子,另一种则加了茱萸油,添些香醋,酸辣过瘾。
  “三郎,这不是小膳房做的吧。”赵庶妃和颜悦色的神情一顿,附耳问道。
  “是,您吃吧。”三郎君想瞒住她。
  赵庶妃表面性情温软,内里却通透,怎会不知他的隐瞒,一挥手,命贴身侍婢祥云清了不相干的奴仆们出去。
  “还愣着什么,庶妃叫你们下去。”三郎君观珠帘外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仆妇默默不动,扬声呵斥。
  “郎君,恕奴婢直言,庶妃如今身子重,恐怕离不开人。”为首的仆妇年约四十上下,冗长脸,着深青素缎短襦配同色罗裙,元宝髻上插两只银梳篦,油盐不进,“忠言逆耳利于行,您且听劝。”
  “刁奴……”三郎君再老成也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哪里能沉住气。
  许娘子怕他失态,当即自三郎君背后缓缓走上前,抬手便是两巴掌,打得仆妇晕头转向,险些栽倒:“郎君是主子,你们难道想违抗命令?”
  “我原先是宫里侍奉妃嫔的,乃王妃专门找来给庶妃保胎,你敢打我?”这仆妇气得面色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