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是,下官会的。”沈蕙赶紧把嘴里多汁的芹菜猪肉水饺咽下去,应声道。
  段珺怕她多心,便低声说:“我与师姐从前多有误会,不过已和好如初。”
  “那便好。”沈蕙眨眨眼,虽好奇过程,但还是不敢问。
  观她的狡黠小动作,田尚宫不计较,主动解释:“是我自己看淡了,也是珺妹妹宽宏大量。”
  事到如今,怎能不看淡呢?
  康尚宫虽可恨,但同为女官,见其没得不明不明的,田尚宫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
  北院。
  一灯如豆,二皇子妃哄睡福娘后轻轻放下隔在小床外的帷幔,穿过珠帘移了几步,坐在临近花窗的妆台边,卸去素净的钗环:“二郎今日又要宿在宫外?”
  贴身的陪嫁紫竹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是,郎君说乐平郡王留他到郊外别庄里游玩,明天还是休沐,正巧多留一晚。”
  二郎君与三郎君不过是表面的兄友弟恭,但和乐平郡王李朗却是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好,既然他和堂兄投缘,我没必要拘着。”铜镜里倒映的面容上,二皇子妃眸色淡然,无悲无喜,仿佛在谈论不相干的人的事情,而后示意侯在一边等着回禀的小内侍上前,“黎氏那边如何,仍是在害喜吗,可有请太医?”
  小宫女恭敬回道:“已经请了,太医说黎夫人是忧思过重导致怀胎不顺,且前三个月是害喜严重的时候,难免会不适,但......”
  “皇子妃面前,你怎敢把话说一半。”紫竹一斥他。
  “是太医讲得吓人,他建议再加一遍安胎药,并提前熏艾。”她将头深深低下,躬身时眼观鼻、鼻观心。
  二皇子妃也是生育过的人,自然品味出不对劲:“黎氏的身体不算差,怎么至于还不满三月就要熏艾呢?”
  听她询问,小宫女忙不迭说:“奴婢问过那边侍奉的人了,黎夫人是怕进补过头使胎儿太大而不利于生产,且她似乎在暗中打听缠腹的办法,不希望身形臃肿,每餐时还会偷偷将补汤倒掉,加之吃得少,才会令脾胃虚弱,时常害喜。”
  紫竹神色一凛,脸上闪过怒意:“皇子妃,那黎氏为了宠爱而罔顾小皇孙的安危,实在该罚。”
  黎小梨本不是轻狂人,但二郎君偏宠她多日,又怀有身孕,难免恃宠而骄,虽没明着不敬二皇子妃,可今日要几匹外州进贡的蝉翼纱做下裙,明日又要许多那不易得的名贵毛皮缝斗篷,甚是不知足。
  “她还年轻,偶尔想岔了也正常。”嫁入皇室的这几年里,经过那些旁人不得见的风浪,二皇子妃的心性和手段都已大涨,平淡和气地说着隐藏了一丝丝狠厉的话,“紫竹,你找个沉稳的嬷嬷来,日后命她们看着黎氏用膳吃药,吐了不打紧,再重做一份膳食汤药,喂下去便是。”
  “是,奴婢这就去办。”紫竹立刻应道。
  翌日,清芬阁。
  二郎君宠爱黎小梨,便给她的寝居赐了名,听说她喜茉莉花,故而以“清芬”二字为名,又赏过好些带有茉莉香的脂粉油膏,阁中终日泛着一股子馨香馥郁。
  “夫人请吃。”膳桌前,被紫竹派来的申嬷嬷一动不动地立黎小梨身边,不苟言笑,只顾尽职尽责地办着二皇子妃交代的事。
  被二郎君抬为侍妾后,黎小梨可谓独宠,除了敬重二皇子妃之外,待其余妾室与下面的人却是跋扈,她哪里能把这老奴当回事,冷冷一瞥:“我吃不下了。”
  “这些补汤都是皇子妃的一片心意,您吃不下就说吃不下,为何要倒掉?”但自恃是受了二皇子妃的命令,申嬷嬷可不给她面子,“郎君勤俭,若是让他得知您平白无故浪费吃食,恐怕会降罪于您。”
  黎小梨花容失色,先是震惊她房里的事为何会外泄,而后恼怒于对方冷硬的神态:“放肆,我一吃多了便会吐,难道你们想逼迫我吃吗?”
  “夫人请再用一些。”申嬷嬷面无表情地捧起汤碗到黎小梨唇边,随其来的两宫女也走近几步,大有她若不听话便要强灌的架势。
  第119章 入道 制举高中
  沈蕙其实很喜欢秋天, 长安多炎夏,热到发闷,雨落后也不见清凉,反而似蒸笼中的水汽, 暖而湿漉漉, 炫目的大太阳直直照下,映得草木绿得吓人, 仿佛要凝结出碧色的油。
  至入秋时节, 一切都干爽了, 连枯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那般脆。
  禁宫中无秘密,二郎君院里的大小事自然难逃众宫人的耳朵,传来传去,沈蕙也得知, 她坐在烧得正旺的小泥炉前, 不禁连连感叹。
  秋日燥热, 尚食局有入秋后便开始做膏方的习惯, 其中有一味滋阴润肺的梨膏, 上到圣人下到才人采女, 无人不喜,沈薇特意为姐姐留下些梨子,给她做烤秋梨吃, 去核后加银耳炖煮,然后移到陶罐里与生姜、桂花、玫瑰与大枣一同放在炉子上烤, 清香的味道漾出来, 甜丝丝的。
  沈薇要忙,沈蕙六儿守在泥炉边,她等着闷在陶罐里的烤梨, 想得却是二郎君后院的那个小梨。
  “二皇子妃的所作所为不算出格,但只怕做出更过分的事。”六儿亦是唏嘘。
  谁人看不出二郎君心系小皇孙,奈何怀璧其罪,黎小梨一个宫女出身的侍妾,诞不下个男胎,至多失宠,若真诞下了,恐怕会引来纷争,难以保全自身。
  沈蕙用火钳轻轻拨弄碳火,小声道:“如今二皇子妃最在乎的定是名声,明面上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可私下里谁又说得准,北院里的大部分事宜虽和掖庭无关,但真出了事,万一连累到这边,就是桩大麻烦。”
  归根结底,二皇子妃是正妻,黎小梨却是妾,且还怀着身子,哪里能任由她又是节食又是缠腹,申嬷嬷严厉,她不吃便硬喂,手段虽残酷,可叫外人听去,听过就算了,连王皇后、崔贤妃都懒得多问。
  “是啊,前几日苏婕妤不过是不知吃坏了哪样东西稍微腹痛,咱们就紧锣密鼓地排查审问许久,最后因她不愿闹大,不了了之。”六儿并非一个犹如沈蕙的咸鱼,可她最厌烦掺和在争斗中,这种事,无非是因宠爱我害你而你又害我,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尚且是心系晚年荣华与权力,新宠们却尽是争风吃醋了,“我听人说,苏婕妤请太医请得愈发频繁,说不定是怀有身孕,只盼她别像原来的鸳鸾殿那位,让大家忙得团团转。”
  新宠里,仍是苏婕妤与刘美人分庭抗礼。
  恩宠迷人眼,苏婕妤见圣人不仅不斥责刘美人的轻狂,反而愈发宠爱,遂也渐渐变了性子,借无端腹痛截走本要召幸旁的嫔御的圣人后,屡试不爽,倒令宫正司受苦,跟在后面查得紧,生怕是有谁想不开害人。
  “但愿吧。”沈蕙淡淡勾起唇角,微含嘲弄,心道此事必要闹得两败俱伤才会有终结。
  人无完人,大选当日她尚且为这帮要侍奉圣人的小姑娘们叹息,可真见她们的争斗波及自身的利益,那点同情立即消失殆尽,化为冰冷的审视。
  身处宫中已久,饶是沈蕙再天真诚挚,在某些时刻,也免不了脱俗,可若总保持满腔热忱,早化作尘土了,她只愿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算对得起良心。
  “姐姐你看看,应该快好了。”沈薇从另一边的灶房里走过来,在尚食局当差总比旁的地方劳累些,可并未消磨坏她的身体,反而更加康健,长到十五岁后慢慢开始抽条,饭量渐长,腰肢坚实、臂膀有力,虽依旧显得劲瘦,却再不是从前风一吹就倒的小豆芽,“要不要带回去给玉珠姐姐尝尝,她现在还住在宫正司吗?”
  沈蕙原还要替黄玉珠留一留七品官的位置,谁知人家摇身一变四品女学士,要随元娘出宫在圣人下令改建后金仙女冠观入道,仍保留原封号与食邑,道观边既是她的陈国公主府,与二娘的曹国公主府亦离得近。
  那日,元娘得知宜真长公主竟偷偷在清修时诞育私生子后异常震惊,平静几许,惊吓蜕变成惊喜,而经过她以死相逼的疯狂后,王皇后再无力劝说,见女儿松口,无奈之下,只得求圣人恩准,允了她出家。
  宫外虽自由却也陌生,元娘自知带不走沈蕙,便要了黄玉珠去陪她,且有一女官在身边,也好堵住她阿娘王皇后的嘴,别再塞人来束缚她言行。
  “元娘定在十月十五下元节后出宫,还有些日子,玉珠就没立刻搬到北院去,她嫌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也是懒得遇见二皇子妃。”沈蕙笑笑,如今连黄玉珠也学会如她一般躲懒装傻,左右二皇子妃无权惩治女官,任由对方那边的言语再刺人,自充耳不闻,永远拿她没办法。
  提起二皇子妃,沈薇感同身受:“莫说玉珠姐姐不想见,我亦是不想见,皇子妃身边侍奉的紫竹私下里来过尚食局几回,逢人就寻我要食谱,说黎侍妾孕期食欲不振,她家主子十分忧心。
  可我哪里敢随便给,黎侍妾怀着小皇孙呢,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