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气湿湿的。
  “……雨变小了。”他说。
  “嗯。”
  “你妈妈应该快回来了。”
  “……噢。”
  非要提醒我。
  烦人。
  看不到的地方,我听见他发出的声音。脚步,呼吸,我不想听。
  他来到我身边坐下,沙发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连带着我也更往后靠了一点。刚刚做菜时的一点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熟悉的,平淡的,生活的味道。
  与缘下力相关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好好沟通是第一步,千树,”他平和地说,“你能做到,不管对谁。”
  “不用你教我,”我大概这辈子都改不掉嘴硬,“好烦。”
  “我的确有点烦人,”他又笑,“你也一样不坦率。”
  我抓起抱枕手边的抱枕砸到他胳膊上。肯定不疼,声音倒是挺响。
  混蛋。
  混蛋缘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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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迅速掌握拿捏千树的技巧(顺毛顺毛)
  第7章
  1.
  把一切都说出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借着表达感谢的名头,我准备了礼物,带上一脸局促的、好像做错事一样的妈妈上门道谢。
  妈妈状态不算好,需要休息,没坐太久我就让她先回去了,只剩我一个人跟缘下太太和缘下先生交谈。
  说了一会儿上次的事情,顺着话题总会聊到我的家庭。因为他们听到了舅舅的骂声——关于赌博,欠债,还有我拿走奶奶一半遗产的事情。肯定会在意。
  舅舅眼中,妈妈是疯子,是败类,是连活着都会污染地球的多余生物。而我则是被妈妈蒙蔽,一心只想要虚假母爱的蠢货。
  不知道缘下一家作何感想。
  很小的几率,我可能会被讨厌,会被赶出去,会失去这段时间的感情积累,从零开始,说不定都需要搬家。明知道缘下家几乎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我也难以安心。
  ……有点紧张。
  我处于抽离状态,像是在上方俯瞰着自己,冷静到不太正常的地步,喋喋不休叙述着自己的经历。好像讲了很久,在语言中重新走了一遭回忆。但抬头看向时钟,只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把我拉回现实的,是缘下太太的拥抱。
  已经记不清她对我说了什么。
  肯定是温柔的话。
  “没事的,小千树,好孩子……”缘下太太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下次你舅舅再来,记得及时喊我们帮忙,”缘下先生也摸摸我的脑袋,“别害羞。”
  我点点头。
  温暖的怀抱将我包裹,让我回忆起奶奶。
  我生涩地,缓缓抬手。
  回抱住她。
  2.
  卸下多余的担子,我松了口气。与缘下家的关系变得更好,联系也更加紧密,这本就是我想要的。至于过程和自己难以藏匿的私心则不在讨论范围内。
  人之常情。
  当然,改变的不止我和缘下一家,还有我与妈妈。
  我决定迈出一步。
  尝试交流,从厨房开始。
  我像是帮小缘打下手那样,默默地在她身边,观察她的动作,摸透她的行为,及时提供帮助。需要沟通我会先开口挑起话题,让她慢慢习惯——天知道我有多不擅长这种事情。
  想做到小缘那样对谁都能好好说话的确很不容易啊。我忍不住感叹。
  尽管一般只有简单的几句,但在我多次主动下,她终于不只是被动应答了。偶尔也会和我说两句话,问我要不要一起整理书架,周末出不出去采购,需不需要扫除等等。
  她加班的次数逐渐减少,不再逃避和我共处。夏天到来,在空闲时间,我们经常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我计算习题,她整理文件,一起吃水果吹空调。有时候我下了私塾,晚上回来时,桌面上还会有热好的夜宵,她的便利贴留言总算用到了正确的地方——与我沟通。
  挺好的。
  更深的情感不是说有就能有,我和妈妈都不太会表达,只能靠慢慢相处来积累,靠时间连接早已断裂的母女纽带。
  我们会构筑起新的家庭。
  3.
  伴随炽热烈阳与升腾的水汽,国中三年级的暑假随之而来。
  期末考试结束,我开始着手安排暑假要做的事情:
  第一,寻找合适的私塾。
  高中课程学习完毕,我必须尽快找到能够衔接大学课程的私塾,最好能有一个好老师,带领我触碰到东大的门槛。
  第二,报名参加不同竞赛。
  丰富履历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而且在竞赛场合,说不定能遇到可以给我提供帮助的人。
  通过学校老师的帮助与牵线搭桥,两件事都在稳步进行。
  所以我最近要么是去和新的老师见面交谈,互相了解评估。要么是在不同理科竞赛之间奔波,不论大小我都会参加。就连空闲时间也一直泡在习题里,时间被不断分走挤压。
  周末中午,我拎着书包,难得来到缘下家吃西瓜。
  “……好辛苦啊千树,你不累吗?”拓也从背后按住我肩膀嚷嚷,“不要写题啦,什么时候能陪我踢球?千树千树——!”
  “拓也,”小缘警告他,“别闹。”
  “呜……”拓也不甘心,“可我不想让千树变成厚眼镜书呆子……”
  “刻板印象,”小缘给拓也脑袋来了记手刀,“又不是学习好就会变成厚眼镜书呆子。”
  “啊、好痛!”拓也捂着脑袋,惨兮兮的。
  两人的对话我有在听,因为我是在核对答案,而不是解题。
  过程大体没问题,但快到结尾的时候写错了一个符号,导致代入公式的数值错误,结果跟正确答案毫不相关。这种由粗心大意引起的失误在我身上很少见。
  ……的确太累了。
  我叹了口气,合上习题册,把笔和书本都放到一边,先用力伸了个懒腰,这才拿起茶几上的一片西瓜。
  “那就休息一下好了……”我喃喃说,“放假一直在忙,是有点浪费。”
  “你说的休息,不会是指闷在家里睡觉吧……?”小缘透露出不信任。
  “休息不就是睡觉吗?”我如此坚信。
  “完全不是……”
  小缘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看向我,语重心长。
  “起码要放松身心,丢掉负担,短暂脱离现在的状态。”
  “嗯嗯,”我敷衍地答应,边吃边满嘴乱说,“那小缘出出力气带我去旅行吧,彻底放松一下——”
  还没说完,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没错!”突然出现的缘下先生两眼放光,“放松心情、旅行——!”
  “欸、不是……爸爸又开始了?”拓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往后一缩。
  “完蛋了。”小缘目光已经彻底死掉。
  “小千树要一起吗?”他没理会自己两个不捧场的儿子,第一个居然是看向我,“夏日旅行!神社、鬼屋、试胆大会!”
  “……?”
  我迷茫地眨眨眼,又吃了口西瓜。那个时候我完全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4.
  车子一路行驶,破开薄雾,穿过阳光都无法完全照亮的密林小道,奔向未知的终点。
  山野无尽,深浅不同的绿色将目光全部侵染,吞噬掉工业的痕迹。植物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与道路一起长久地延伸下去,将城市与文明都远远抛在后方。
  湿润的空气,偶尔出现的破败小屋,细雨与阴影中正在窥伺的野生动物,还有腾飞的鸟儿传来的啼鸣……一切都有如纪录片或者魔幻电影一般神奇。
  我咽了口唾沫。
  这里可比奶奶家旁边的森林原始多了,根本没有任何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有的只是危机感与无法平复的动摇。
  “能活着出去吗,我们……?”我戳戳他,小声问旁边的小缘。
  “大概率是可以的,”小缘把毯子多给了我一些,“至少这次他没打算全程露营。”
  “欸……”我谨慎确认,“不是全程露营,意思是,会有露营?”
  “嗯……按照他的作风,应该会有,”小缘指了指后备箱,“几个帐篷已经装好了。”
  我心凉了半截。
  缘下先生是个摄影迷,不仅喜欢摄影,还酷爱旅行。之前草草翻看他们家庭相册时我就发觉了,他们家的相册分为两册。
  一册是正常的景点参观,基本上家庭全员都会有照片。另一册则都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照片也多以景色为主,很少有人像。
  但因为拍照效果的确很好,我从没多问多想。
  原来过程这么刺激。
  这次旅行的成员有缘下一家四口,外加缘下爷爷,以及一起来的我和妈妈——拓也偷偷告诉我说,其他老人都不是很想配合缘下先生的旅行,只有缘下太太负责制定计划时他们才会参加。这是对的,珍惜生命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