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欸!”
  我扒着窗台笑个不停。
  “康澄,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你呢?你先说。”
  “我说过了啊。”
  “啊?你什么时候说的。”
  “四小时前吧。我说希望你能幸福。”
  我呼吸一窒。
  “……哦。新的一年,我希望自己能活得不后悔。”
  “那我肯定是不会让你后悔的人。”
  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确定他消失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是很好很好的,精致无暇,是我触碰到最完美的一个幻觉。可我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和时间,沉溺在幻觉里的下场我比谁都清楚,我不能虚度时光,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成本。
  收假第一天,白杉那边发来新要求,五天后就要开始上《小城无大事》的贴片广告,问我们方案进度到哪了,大方向有没有。我跟杨正杰拉着两个组紧急开会定初稿,他的想法跟我出入太大,我没想说服他,所以最后做了两个方案交过去。
  白杉对接的人收到后并不置可否,第二天把他们剪好的贴片广告的样片发来给我们看,我一看样片心里就咯噔一声,那风格非常轻快,几乎到了凌厉的地步,至少杨正杰那版方案是绝对与这个风格不符的。
  我不知道杨正杰看到样片心里怎么想,说不定他根本没时间想,因为他已经被陈丽滨叫走了。听办公室的人说,白杉那边直接一个电话挂到陈丽滨这里,问初版方案谁的创意,对甲方就这个工作态度吗,是对别的客户也这个质量还是单单糊弄白杉来了,套个常用模板就想万事大吉?
  我在一边听得冷汗直冒,这措辞也太严厉,还真是好久没在甲方嘴里听到这么狠的批评了。
  杨正杰一直没回来,紧跟着我也被叫走,进门一看,老杨在陈丽滨桌子跟前直挺挺站着,脸色难看得都有点吓人。我战战兢兢走过去,陈丽滨脸上表情也实在说不上多好看。
  她对我说话的口吻要平缓一点,我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这说明我那版初稿哪怕问题很多,方向应该大差不差。
  她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这片子虽然是合家欢这种讨喜题材,但想要全年龄买票进场,还是得在社媒投放和地广上花点心思。她点了点头,说白杉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舍得花钱,话说得很明白的,钱可以花——要花对地方。你初稿里没写预算,你估计预算多少?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试探着开了口:“可能要……两个数。”
  “两亿?”
  我边流汗边点头。
  “白杉有钱。”陈丽滨冷冷地说,“接都接了,这项目丽文敢接,就一定吃得下。你们准备一下,去找白杉当面说明思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项目留在丽文。”
  我心想这哪是说明解释,这不上白杉道歉挨骂去了么。嘴上一句屁话不敢有,灰溜溜跟杨正杰一前一后出来,走出不远,听到老杨颤巍巍叹了口气,然后停下来看着我,说康组长,我们是一起过去,对吧?
  我说对。他又叹口气,垂下头颈,重新拖动脚步,背影低颓,看着几乎有点可怜。
  老杨今年好像得有四十多岁了,没混出什么成绩,还要在职场上挨骂,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新年新气象,挨骂——挨骂也算新气象吧。我跟杨正杰各自带了准备好的材料出发,我开车,老杨坐我边上,一路上都在看资料,翻页唰唰的,我偏头看了两眼,他眼神飘忽,感觉已经紧张得不行了。
  白杉跟北原一样自己单独搞了一栋楼,到前台报了办公室门牌号,前台斜眼瞥我两下,有种很微妙的既视感。我没心思细品前台那眼神,电梯上楼,对接的那人听我俩说完后冷冰冰甩下一个“知道了”,起身示意我们跟他走。
  又上两层楼,顺着走廊一直走,那人停在一个门牌上写着执行董事的办公室门口。我心底一凉,白杉那个叫薛景郗的,好像就是……
  里面有人说了声“进”。门一开,办公桌后那人抬起头,正是我上次慈善晚宴上偶遇过的那个年轻人。
  “来了?坐。”
  薛景郗笑了笑,抬手一指沙发的方向。我哪敢坐,径直走到他办公桌跟前简单说明来意,他就接过我跟杨正杰分别递过去的文件,问上次交的初稿方案是谁写的。
  我说a稿是我们组的,b稿是杨组长那组的。
  他听完笑眯眯地说:“一个项目还要劳动你们两位组长大驾吗?那我们真是很荣幸啊。”
  “……”
  那一刻我只想给周昱明道歉,为以前背后说周昱明mean的所有错误言论道歉。真正mean得阴阳怪气的另有其人。
  我对甲方主打一个装聋作哑外加十分客气,立刻就接他的话头说:“都知道贺岁档的份量,我们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的。全司上下全力以赴,就是想做好这个项目。”
  薛景郗轻飘飘瞥我一眼,没跟我纠缠太多。好像有点看不上我似的。
  我忽然回忆起刚刚上楼前那前台看我的眼神,原来搁这等我呢。
  怜悯的眼神是吧?
  “康澄组长?”
  他往椅背上一靠,将手里资料扔在桌上,啪地一声响。
  “我知道陈丽滨什么意思。”薛景郗的嘴角微微挂着,像个笑容,眼里却殊无笑意。“本来也没想着换掉你们。不过我看,倒是用不着两个组一起写。”笑了一声,“哦,业务分配是你们丽文内部的事,我肯定不能多嘴。不过呢,康澄组长,你看着比较用心,我希望这个方案你来负责,可以吧?”
  说完眼神一低,转去别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说:“另一个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半成品就端来给我看,真有意思。”
  我这才反应过来,从我们进门到现在,薛景郗压根没往杨正杰的方向看上一眼。从头到尾,他对这个项目的各种进度都了如指掌,也很清楚这两份方案分别出自谁。说不定之前电话挂到陈丽滨那里也是故意的,分明就是要逼着我跟老杨过来,上赶着被他当面羞辱,好能杀老杨这只鸡,来儆我这只猴。
  表达愤怒和不满有很多种,薛景郗选择了最刻薄的那一种。
  我明白,白杉送来的这份高档礼品,终于露出了它烫手的那一面。
  第20章
  20、这个甲方不好搞
  回去的路上杨正杰一直没说话。不,是从出了薛景郗办公室的门开始,他就没说话了。
  一路安静。好几次我侧头去看老杨,他的脸色比上次被陈丽滨当面训斥还要苍白。我有心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地库停好车,老杨在门外拿着一手的东西等我。进电梯前我看了他一眼,瞧着好好的,随着电梯数字缓慢上跳,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光滑的轿厢内壁上倒映出我与他的身影,他低着头,整个人忽然颤抖起来。
  我扶住他的肩:“杨哥——”
  “你是不是……”他哭着说,“小康,你是不是其实也看不上我?我做得真的很差吗?真的很差吗……?”
  “不是……杨哥……”
  我别开脸,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电梯里的人都在看我俩。杨正杰呜咽着同样将脸扭到一边,背向所有人,只是不停地抽噎,断断续续地说:“那姓薛的才几岁?……他凭什么这么看不上我?他凭什么?他有钱、就可以看不起人吗?!”
  “别这样。”我低声,揽住他的肩背。“这么多人都看着。”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小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努力了啊……”他还是哭,头抵在我怀里。我看到他许多茎白色发丝藏在发间,心里堵得慌。
  老杨年纪比我大,资历比我老,如果是别的行业,这种元老一定会得到很多优待。
  可惜这是传媒营销行业,是资本博弈厮杀的影视圈,影视民工们拼体力拼精力拼时间,就是不敢拼年纪。年纪大的不被当耗材就不错了,要是不断犯错,被淘汰只是次数问题。
  我在想,老杨是不是也知道,他已经没有犯错的余地了。
  电梯门开,我半搀半抱着杨正杰离开轿厢,听到了身后门关前的窃窃私语。
  不知道那些八卦我们的人心里,会不会也隐隐有一丝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熟悉的公司招牌映入眼帘,我心里有些松快。我说你看,我们回来了。老杨嗯了一声,眼泪看起来是止住了,身上的颤抖还在继续。压力被拉爆之后的崩溃没那么快平复,我不能不管他,只好陪着他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中间来往不少认识的同事,看到我跟杨正杰这样都面露几分惊诧,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过来搭话,大家就都识趣地走开了,没人上前打扰。
  他这样肯定没心思跟陈丽滨还有部长汇报了。我就主动挑起这个担子,跑过去把白杉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回复给陈丽滨,后者听完后脸色一阵微妙,我暂时没品出来她那表情的意思,也不好擅自揣度,大领导没发话,我哪敢随便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