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对待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白彗星兴趣不减,他有一本随身的笔记,大多记录他在排练演戏时候的心得体悟,对剧情和人物的理解,偶尔有一些随笔。
  后来乐爽写了一个剧本,白彗星也参与到剧本的创作中,倒不是因为白彗星喜欢掺和,只是因为乐爽这个剧本的主角,就是以白彗星为蓝本进行参考创作的。
  这部剧叫《梦想家》。此后白彗星的笔记里多出了大量与《梦想家》有关的记录,包括主角的性格设定,剧情的大概走向等等。白彗星会画画,笔记里还有不少场景设计和人物造型的绘制。
  当初乐爽兴致勃勃地把他定为主角,两人把戏都排好了,结果等到把剧本给了导演,导演说,主角要再定。
  导演让白彗星试戏,另一个试戏的是郑潮舟。郑潮舟不是社团成员,导演请他来试主角,后来郑潮舟试上了。
  白彗星连配角都没演,他没有参演这部话剧。
  《梦想家》的演出大获成功,剧情、参演人员、舞台设计,无一不完美。一个中学社团的话剧受邀请进行全国巡演,这知名度是主角的,是导演的,却不是编剧的,更不是与这场话剧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白彗星的。
  白彗星也不知道自己和乐爽这个老朋友之间究竟谁更倒霉一些。晚上回房休息,白彗星趴床上用他的新手机搜索乐爽,还真能搜出来,就是他这老友的事业生涯够坎坷的。中学时写的第一本剧本,排成话剧,话剧出名了,他没出名。毕业后乐爽找人合作拍电影,拍出的电影不是没人看就是被人骂烂片,各种风波频出。
  白彗星都不忍心继续搜索。难怪乐爽看上去老了这么多,不仅是生活的蹉跎,这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挣不出名气的无力感,白彗星很理解他的朋友。
  午后院内偶尔响起蝉鸣,白彗星边打哈欠边来到花园。何素不让他总闷在房间里,让他到花园里松松筋骨。屋外廊下散落被风吹进来的叶子和花瓣,漓城的夏天最热的时节已过,院子里的花纷纷开得悠扬烂漫。
  柔软的花瓣摇来晃去,白彗星直起身伸懒腰,与围栏绿藤中央冒出的一张脸对视个正着。
  白彗星吓得一怒大叫,一巴掌朝那张脸打过去。那人顿时痛呼:“啊!”
  白彗星回过神,那人从绿藤里消失,在外头捂着脸哎呦叫半天,哆嗦着手拨开绿藤:“我不是小偷,我是乐爽!乐爽!”
  “你扒别人家围栏干嘛?!”白彗星脆弱的小身板不经吓,被乐爽偷偷摸摸的猥琐模样气到,只想再给他一巴掌。
  乐爽诺诺:“我没想做别的,就想最后试一把,能不能借到彗星的笔记。”
  白彗星没好气道:“你去正门敲门不会?在别人家后院外头转悠,我叫警察把你抓起来都不冤枉你的。”
  “对不起,我还没完全想好说辞,怕又被扫地出门,就一直在附近徘徊......”
  说着说着,乐爽生出一丝茫然。
  他认识白之火,从前念书的时候白彗星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堂弟,后来白之火追郑潮舟追得人尽皆知,乐爽也听闻过他的追星之举。
  但他们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不知为何,这一回他们却一照面就进入了一种莫名熟悉的对话模式。白之火态度泼辣,乐爽也一点都不生气。
  “对不起啊,小白。”乐爽小心道。
  白彗星没好气看他一眼,乐爽凑近围栏问:“小白,能不能帮我再给你爸妈说说,你哥哥的那本笔记我真的就是借来看看,绝对不会有一点损毁。”
  白彗星:“你为什么就那么执着那本笔记呢?你自己写出的人物,你还不知道怎么去呈现出来吗?”
  “新的剧本的确都写好了。”乐爽有些难堪地低了低头:“但是在试戏的时候出了问题,主角演员表现出的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但当演员反驳我的时候,我竟然也说不出更准确的感觉......我开始怀疑我写的剧本了,我也不确定我写的东西究竟对不对了。”
  站在围栏边聊太久不是事,白彗星正好无事,干脆把乐爽叫到附近咖啡厅坐着聊。
  比起成日与叔叔一家子待在一起,能再次见到自己这位老朋友,白彗星心情还不错。
  咖啡厅里,乐爽开始给白彗星讲他手上这部剧本的来源——虽然白彗星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是我的第一个剧本,写这本的时候我15岁,最开始写得粗糙,只是我对我生活周遭的观察,我的一点人生的纪事,然后加上一点点想象的加工。后来彗星看了这本记事——你的堂哥是个很有趣的人......我想想,已经十年了......”
  乐爽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变得悲伤,一双浓眉倒成八字,让他原本就丧气的脸更多一层失魂落魄。
  “他说可以改成剧本看看,说不定很有趣,我就开始写剧本。故事的开始,主角是一名敏感自卑,愤世嫉俗的青年。但是命运推着他经历了许多事情,他遭遇很多困难,但在这个漫长、痛苦的过程中,他逐渐成长了,他被磨平了不该有的棱角,他不再痛苦,他摸透了社会的规则,走上辉煌的道路。他成功了,从泥泞里的一粒尘埃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明星。”
  白彗星噢一声。
  乐爽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故事。”
  乐爽勉强笑笑:“你看起来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白彗星心说那不然呢,上辈子为了能演上你这破剧本的男主角天天排练,背词,本子里的标点符号都快看烂了,到现在重活一辈子,差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还记得你那剧本里的故事情节,熟得跟每天早上起来看见的自家牙刷似的,你要我怎么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而且最后还没演上男主。白彗星没好气心想。
  “你既然有从前的剧本,角色都写好了,还要看什么笔记?”白彗星说。
  乐爽说:“我重写了。主角没变,但是整个故事头尾互换。”
  白彗星惊讶:“重写?”
  “依旧是那个青年。”乐爽拿起木盒子里的小咖啡勺,在桌上画圈比划,“他出身富裕,拥有一切,学业,事业,爱情,他万众瞩目,众星捧月。但随着战争来临,社会动荡,他家道中落,他必须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白彗星撑着下巴边喝奶茶边听这人絮叨。一讲起他的剧本还是那么多话,光是一个前情提要都能讲一箩筐。
  “——但是他失败了。”乐爽开始比手画脚,“他是个骄傲的人,他是有本事,但是当他真正面对外面的世界才发现,他太渺小、太无能为力了,他接连遭遇挫折,没有一件事做成功,他......他想要走出泥泞,但他失去事业,爱人,家人,朋友,他失去了一切,最终......孑然一身。”
  不知何时,白彗星也听得走神。他问:“那结局是什么呢?”
  “结局是,他的妻子死于非命,他为了复仇而背上人命,最终被判死刑,被枪决。”
  白彗星愣住了。
  乐爽自嘲笑了笑:“这些年我在断断续续改这个剧本,最后写出的这一版算是比较满意的。但是当我开始把故事搬上舞台的时候,我突然拿不准主角的性格了.....旧版写他从泥土到辉煌,新版写他从辉煌跌进尘埃,可我好像写错了,我抓错了感觉,我没有抓住他的性格。”
  白彗星:“人物性格不是已经变了吗?你刚才都说了,旧版主角是个敏感自卑的性格,那和新版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一样。”乐爽拧起眉,低头沉思片刻,认真道:“内核一样,完全一致,是同一个人。只是经历颠倒了,但是他的表现,他的行为逻辑,都没有变。”
  白彗星没有立刻接话。
  乐爽重新耷拉下肩膀,郁闷道:“所以我非常需要那本笔记,他记得很详细,上面有他的心得,感悟,还有一点日记,他从前给我看过,还有他画的画。如果他还在,我倒是不需要这本笔记,参照他本人的心理和行为来写就好了。我记忆里的他已经越来越模糊,我不想忘了我的朋友,但是我渐渐发现这种事不受我自己的意识控制,十年,十年过去了,我变了,很多人都变了,只有他没变。我最初写下的那名主角已经离我越来越远,我也找不到当初那种心情,我在刻画主角的时候,我又在想什么呢?”
  乐爽越说越混乱,面前就一杯咖啡,跟喝多了似的,白彗星及时打住:“好好,我明白你的难处了。”
  乐爽的手不住在裤子上搓汗,拿起杯子喝水。他焦虑起来就会有很多小动作。
  白彗星问:“你没去天凛哥家找找吗?”
  乐爽露出为难的表情:“也去过。”
  “然后呢。”
  “天凛不让任何人碰彗星的遗物。”乐爽叹了口气,“把我赶出去了。”
  白彗星愣了半晌,好一会两人对坐无言。
  白彗星打破安静,说:“我想了个办法。”
  乐爽忙放下杯子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