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官。”其中一个士兵硬着头皮开口,就在我一只脚已经踩在门槛上的时候,“抱歉,进出需要出示身份证明。”
  我停住动作,摆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没好气地往衣服口袋里伸去。原本已经敞开的门缝又开始缩小,但之前涌进来的新鲜空气仍诱惑着我。
  在心里,我已经计划好要怎么打这两人一个措手不及。因为他们运气不够好,也因为我蠢到会相信电视剧和小说里描写的那种离谱的撞大运事件在现实中也会发生。说真的,我以为自己是谁?乔治·斯塔克吗?
  但我预想中的好莱坞动作大片却没能如期上映。因为我的手刚伸进口袋,指尖就碰到一个薄薄的方形卡片,外面有滑溜溜的塑封,握在手里有些硌。
  搞什么鬼……
  虽然这是我自己的口袋,但我却根本不知道手里捏着的是什么东西。或者说,答案在我心里,我却不敢相信。我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有些不对头。因为那两个士兵一下就警觉起来了,仿佛之前的怀疑得到印证,马上就准备端起枪喝令我举起手来。
  豁出去了。我直接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亮给他们。我自己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但对那东西就是身份证明至少有七成把握。
  果然,我押对了。他们的疑惑和警惕马上打消,然后并拢脚跟冲我敬了个礼。其中一个甚至还替我打开了门。
  我点点头以示谢意,一边抬脚走出去,一边把小卡片放回口袋。清凉的海风随即扑面而来,入眼的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在深邃的夜幕下铺展开来。我看到,墨蓝色的海面正倒映着数不清的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以及闪烁的红蓝警灯。许多直升机和汽艇正靠在海岸那边,把前九头蛇基地团团包围。
  那里显然是今晚的舞台中心。我猜想史蒂夫就在那里。希望他没事。
  至于我脚下这片小小的土地,不出所料,正是我曾和教授一起遥望的那座灯塔。这里显然不如海岸基地那么重要,我匆匆一眼,只看到一架直升机,两三艘汽艇,以及一架看起来很像游客会喜欢的那种摩托快艇。有七八个人在外面游荡,有的在冲对讲机吼叫,有的快步从地基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当然,也有守卫。
  然而没人注意到我,这很好。所有人都忙着自己那点屁事,这更好。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那张小小的卡片,然后漫不经心地绕着围栏朝阴影中的角落走过去。我的心跳得有些厉害,这个症状是从摸到口袋里的卡片开始的。于是我深呼吸,直到自己平静下来。
  好吧,危机暂时解除了,似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我不傻(也许我看起来不聪明,如果你相信史蒂夫·罗杰斯的眼光的话)。当我把那张小卡片再次拿出来放到眼前的时候,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这的确是一张身份证明,说明我是中情局的高级特工格兰德·范德梅尔,安全等级是a。
  范德梅尔?听起来倒像是德国人的名字。我把卡片翻过来,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再翻回正面,盯着那几行无疑是伪造出来的个人信息。
  格兰德·范德梅尔。我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叫这么个怪名字。但名字旁边的大头照是我没错,要不然就是有人搞到了美国队长的证件照,拿来以假乱真。或者「以真乱假」,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说法。
  我把卡片收回裤子口袋里,皱眉盯着波涛翻滚的海面。我来时的那场风暴已经快要过去了。但犹有余威,直升机听起来也比平常更吼得更卖力。
  是,我死而复生了,这没错。但我猜应该不是上帝大发善心。或者该说,大发善心的不是上帝,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甚至还料到我会需要这么一张身份卡片,于是提前塞进了我的口袋里。还真是个贴心的可人儿。
  问题是,他或者她真的是大发善心吗?
  我不敢肯定这是弗瑞的手笔,因为感觉怪怪的,有点阴谋论的味道。如果我真想搞个清楚,也许就该将计就计,跟着大部队继续勘查。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混进他们的大本营。但那个幕后推手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他她会不会准备了更多的陷阱让我跳?
  我当即决定,不能让这个想牵着我鼻子走的家伙如愿以偿。这张身份卡片的确帮我过一次,谢了。但这也绝对是最后一次了。我才不要自作聪明,像个傻瓜一样玩一出「潜入敌后」的戏码。我要远走高飞,不管生前身后事。什么九头蛇,什么复仇者,我再也不想瞎掺和了。
  “可你真的能做到吗?”教授在我的脑海里发问,就像他还好端端活着似的。“就算你能和九头蛇一刀两断,那复仇者呢?”
  “闭嘴,老家伙。”我低声嘀咕。把口袋里的手攥成拳头,那张小卡片立刻被我捏成一团。
  “你欠了债,”那声音严肃起来,但也有些干巴巴的,“要还。”
  你还是把这些屁话说给猫王听吧。我在心里有模有样地回敬,然后等着教授再次发话,就像他从前做的那样。
  但没有了,不管是他的鬼魂显灵,还是我自己的声音披上了教授的外衣,那阵子已经过去了。而且无论他刚才是怎么说的,我都已经下定决心,非得和自己的过去来个彻底了断不可。我不欠任何人的。就算真的欠,死一次也该还清了。
  他妈的该还清了,不是吗?
  我紧皱双眉,准备仔细勘查一下这个地方,然后尽早离开。依我看,我是不大可能扎个猛子跳进太平洋里,然后一口气游回亲爱的祖国的。
  计划,我需要一个稳妥的计划,比跳进垃圾箱高明那么一些的。
  我把那声叹息咽回肚子里,开始转身,同时绞尽脑汁思索,要怎样才能消失得漂漂亮亮、不动声色。
  喧嚣的海浪声中,一把枪悄无声息地顶住了我的腰,也令我转身的动作猛地停住。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冷冰冰地响起:“别来无恙啊,伙计。”
  3 上贼船
  ◎这是否意味着,我其实从未逃离九头蛇的掌控?◎
  我浑身僵硬,肌肉仿佛一瞬间都变成了硬邦邦的水泥块。那个声音听起来应该是我认识的人。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立刻想起那是巴基的声音。
  然而就是他,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真见鬼,这个失踪人口居然一直待在美国?好个狡猾的混蛋。山姆要是知道自己的追踪目标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准保被气得半死。
  “别动,也别出声,要像老鼠一样安静。”巴基的语气有些温柔,因此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不然你很可能会发现自己的屁股上多出一个大洞来。相信我,我也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
  海风正毫不留情地拍打着我们身上的衣服,似乎很想把那身夹克从我身上剥下来。我的两只手则插在口袋里,手里除了那张小纸团外别无他物,连个指甲刀都没有。看来那个幕后推手还没有高明到能预见我会遭遇突袭,没能给我准备些用以反击的武器。
  巴基就不同了,我敢打包票他身上不止这一把枪。他站在我身后左侧,借着身形的遮挡用致命武器顶住我的后腰,一副准备趁着月黑风高杀人灭口的架势。别说,今晚这里忙成一团。如果巴基真给我来上一枪,再趁乱把我的尸体推进下面浪涛翻滚的翡翠汤里,别人准保要等我泡发之后像大肚酒瓶似的浮起来,才能发现这起海上凶杀案。
  “嘿,好久不见。”我决定客气一点,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其实你大可不必用那玩意儿指着我。我这个人向来爱好和平。”
  “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慢一点。我可不希望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搞小动作。”
  我听话地照办了,毕竟我也没什么小动作可搞——裤兜里能摆弄的东西实在不多。然而巴基的语气让我觉得不大妙。我希望他不会真的杀人灭口,但又觉得可能性实在不小。
  真的,他听起来阴沉沉的。
  “很好。现在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巴基平静地说。我立刻配合地点点头,心里暗自期望他是想打听老战友的近况。这样我就能告诉他,我和史蒂夫现在可是朋友。如果他杀了我,史蒂夫会相当不高兴……吧。
  结果巴基没给我这个机会。他一开口,我就觉得脖子上那些急着站起来的寒毛终于忍不住全体起立,海风也像是突然变得冰冷刺骨,让人不禁一个哆嗦。
  他问:“艾尔希娅·范德梅尔在哪儿?”
  范德梅尔?我的脑子一阵发懵。格兰德·范德梅尔?艾尔希娅·范德梅尔?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试图回答得诚恳一些,但声音听上去却有些飘忽不定。冷汗开始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滚,一路流进眼睛里,让我不自觉地使劲眨眼。
  巴基把枪用力往前顶了顶,冷笑了一声。“你看起来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跟着说,“我知道,就是范德梅尔派你来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