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真的不是。”我死死盯着墨水一样阴暗的海面,口里发干,“我根本没听过艾尔希娅·范德梅尔这个名字。她是谁?”
  “是我问问题,不是你问问题。”如果这是□□电影,那么他这句恶狠狠的台词就该配着拿枪托砸我脑袋的动作,这样才叫过瘾。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巴基,我真的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就听起来可信多了,只可惜他已经不再相信我了。
  “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我咽了口吐沫,决定实话实说,同时也觉得他十有八九会一枪崩了我。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发誓。”
  这就是我当晚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不过巴基倒是没有一枪崩了我,也没再用恶狠狠的台词威胁我。他直接给了我后脖子上一下,用他那只硬邦邦的金属手。我眼前的黑暗骤然从海面扩散开来,「嗡」的一声迅速包裹整个世界。在我翻过栏杆跌进海里之前,我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唉,麻烦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早知道,我还不如早点跳进太平洋里,一路游到他妈的桃花岛上,从此隐姓埋名。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回头路。
  “爱丽丝?爱丽丝,醒醒……”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幽灵般回荡着。当我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唤醒我。
  我拼命想了很久,才记起来这是生化危机里的台词,而我也不是什么爱丽丝。毕竟如果真得有个洋名儿的话,我肯定会找一个符合我硬汉形象的,比如亨弗莱·鲍嘉,或者菲利普·马洛。
  当然,仔细想想爱丽丝其实也不错。不过我老觉得叫爱丽丝的女孩儿会掉进兔子洞里。
  在这个正变得逐渐清晰、真实的世界中,我忍着剧烈的头痛睁开眼,紧接着立马紧紧闭上,被刺眼的阳光晃得差点流泪。我身下是滚烫的、硬邦邦的甲板,蒸腾着浓郁的鱼虾的腥臭味。海浪和规律的引擎声混合在一起,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仿佛是在享受美好的度假时光。
  但我可不是在度假。我重新睁开眼睛——先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然后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睁开——首先看到蔚蓝的海面正隔着白色掉漆的栏杆在我身下起伏着,船头两侧泛起层层的泡沫,还有几条胆大包天的鱼跟着船向前游,在海浪下若隐若现。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船上。已经是上午,或者下午,阳光格外得好。但我可不好,非常不好。当我想要翻身跳起来的时候,立刻就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浸湿的绳子牢牢地捆住了。
  “真见鬼。”我嘀咕一声,费力地坐起来,没有东倒西歪,但也足够狼狈。我的衣服还穿在身上,不过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的。那身夹克明显是湿了又干,此刻滑下去一大半,凄惨地挂在肩膀上,被绳子紧紧勒住。灰白色的盐粒粘在黑色的布料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颜料。
  灿烂的春日阳光下,这条船正劈波斩浪,向西行驶在浩瀚的太平洋上。船长正是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独臂混蛋。他懒洋洋站在舵后,从帽子下钻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随风飞舞。当然,准确来说他并非真的独臂,而是有一条该死的金属手臂。几个小时之前(大概吧),他还用那条金属手臂把我打翻在地,然后把我像条死狗一样绑了起来。
  “我说,你现在改行做海盗了吗?那我们还缺一面黑色的骷髅旗。”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这倒是与我的头痛很相称。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宿醉了二十年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沉甸甸的脑袋恨不得立刻从肩膀上滚下来。
  巴基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方向舵朝我走了过来。当他的阴影笼罩住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胃情不自禁地收缩了一下。
  妈的,这家伙如果愿意,绝对可以把三岁的孩子吓尿裤子。
  “不认识艾尔希娅·范德梅尔,嗯?”他说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慢条斯理,但戾气十足,“他妈的,你再说一遍?”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瞥了一眼那张熟悉的卡片,一时间口干舌燥。巴基见我装聋作哑,伸手揪住我的脑袋就往旁边的栏杆上狠狠一撞,撞得我满眼金星直冒。
  “现在想起来了吗?”他冷笑,“还是说,你得再来一次才能想起来?”
  “你想知道什么?”我头晕眼花地眨着眼。很快,热乎乎的血就顺着额头流下来。这王八蛋一点都没手下留情。
  “她在哪儿?”
  “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咬住嘴唇,知道自己不该笑,但愚蠢的笑意怎么也忍不住。“你听到我说的了。或者你其实是个聋子,还是笨到听不懂人话?”
  巴基冷冷地看着我。上一次见面我们还没有这么剑拔弩张,但我猜,时间会改变一切。很残酷,但这是事实。何况这家伙从来都不是我的死党。仔细想想,这些念头还真令人沮丧。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如果你再和九头蛇同流合污。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我都会杀了你。”他重新开口,脸上的表情杀气四溢,“你以为我是在放屁吗?”
  我一时无语。船此刻正平稳地向前行驶。我的身后是蔚蓝的海面,头顶则是盘旋的海鸟,正伺机往我们头上拉屎。短暂的沉默之中,时间倒流的感觉如此强烈,我仿佛再次回到那间小旅馆的破房间内。
  他说:只要有一次,我就杀了你。
  “你真的认为我会继续当九头蛇的走狗?”我咬了咬牙,一时之间,脑海中浮现出荒诞但却栩栩如生的一幕:巴基拔出枪瞄准我,告诉我虽然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谁叫我命不好,挡了他的路。到时候阴曹地府见了阎王爷,记得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怪九头蛇。
  巴基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幻想,他说:“你不该出现在那座灯塔上。”
  “对,我不该出现在那里。这是我的错,我承认。”我点点头,“但你猜怎么着,我还应该死了才对,但却仍旧活得好好的。这可就不是我的错了。”
  考虑到我现在被捆得像个猪猡,这语气还真是有点不知死活。
  “九头蛇的那座海岸基地里发生了一些事。”巴基高深莫测地看着我,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
  “我知道,我当时就在那儿。”我顿了顿,没忍住加了一句,“猜猜还有谁也在那儿?”
  巴基把左手张开再握上。那是无声的威胁,我已经领教过了。
  “小子,你想玩「你猜我猜」的游戏吗?”他说,“还是想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你知道莱曼教授吗?罗斯·莱曼。”我问。
  巴基阴沉沉地笑了笑。
  “海岸基地的意外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我往后一退,后背立刻撞到硬邦邦的栏杆,“我和队长,我是说罗杰斯队长,我们一起阻止了他。但后来发生了一点意外,我本来应该死了,却又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出现在那座灯塔里面。”
  “听起来挺复杂。”巴基笑了笑,不过眼中毫无笑意,“你知道九头蛇对你的精神控制吧?我是说,如果你还没笨到家的话。”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可能都是他们诱导你做的。”
  “他们对我的精神控制已经失效了。”我立刻回答,心里非常确定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
  “是吗?”巴基一挑眉,下一秒,他拔出枪对准我的眉心,“那我们来试试看吧。”
  4 起航
  ◎“因为她可能会对史蒂夫不利。”◎
  不吹牛皮,我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如果你要反对,那就扳手指数一数我死过几次好了)。但我怀疑自己两辈子的所有恐怖经历加起来,都不及此次巴基用枪顶住我的脑门然后对我念出那串咒语来的吓人。
  “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他阴沉沉地开口,那语气在我听来死板得要命,像是在对死人说话,又或者根本就是从死人的嘴唇里吐出来的。一时之间,我的头发争先恐后倒竖起来。仿佛我正把手放在范德格拉夫起电机上面。我不禁想起漫画里的卡通角色——那些漫画人物一旦受到惊吓,头发就会朝四面八方炸开。与此同时,我的心脏像在同步执行停止跳动和加速供血的矛盾命令,差点令我当场窒息而亡。
  “沉默是最好的反击。”
  对准我的枪口没有一丝颤抖。显而易见,拿枪的人心智十分坚定。
  “鬼火、衣橱、姜汁啤酒……”
  “别说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低声呻吟,但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好像我已经灵魂出窍了一样,“巴基,别……”
  然而巴基不为所动。他继续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下去:“宇宙、万物、42、零。”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下意识地用力吸气,然后死死憋住。我脖子后面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得硬邦邦的,血管则在两侧的太阳穴附近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