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究竟,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意识到这件事的?
  准备终于完成,按照计划,会先进行双胞胎少年的手术。
  旧址的废墟之中,四面都有数不清的通道,不论是否还能够走得通,都给他们提供了足够充足的逃跑路线。
  就算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任何守卫的注意,他们都可以第一时间,扑灭证据,分头离开这个地方。
  而隗溯布置的路障,更是能够遮蔽四处的视线,给他们逃离的时间。
  霍衔月走到简易手术台的面前,低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抱着双臂,靠在废墟之下,守着通道口的黑发哨兵。
  不论是最初,带他前往旧址的时候,还是方才,所有人商议模拟大赛的时候,似乎,这个人都不曾表露出,急切地希望剖出“卵”的厌恶感。
  其他战斗部的哨向,对于隗溯独狼一般的行为处事,仿佛已经很习惯了,没有露出更多的疑惑。
  可是,就算这或许是他的错觉,但隗溯今天的模样,还是有些不太对劲。
  手术台上,被双子哥哥按住的运动服少年,双眼直直地盯着麻醉剂的针头,分明平时是十分狂妄的性子,在面对一脸平静的“主刀”青年时,仍是开始牙齿打颤:
  “你替纪戎哥剖卵的时候,他、他他有没有喊出声?”
  霍衔月呆了下,挤出针头一点点的空气,慢慢回忆道:
  “没有,他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旁边有其他人,所以他不好意思吧。”
  他回想起,纪戎似乎在黑发哨兵的面前,格外一本正经些。
  运动服少年紧闭上眼,表情挤在了一起,战战兢兢道:
  “会不会我们在’鬼屋’里,取魔鬼的卵,反而把它们唤醒了?”
  霍衔月被他微微一惊,果真抬起头,环视着周遭景象,目之所及,狰狞古怪的雕塑阴影间,仿佛处处,便能冒出些鬼怪来。
  可精神力探知的结果,仍然是一片平静。
  在这片空间内,只有他们这一群人的气息。
  青年握紧了手术刀,镇定下心神,决定不要再回答,少年的任何问题了。
  不远处,黑发哨兵靠在断墙之下,低头无声地露出一抹笑,那笑意却又瞬息即逝,下意识握住了自己的左臂,指节用力到泛白。
  就算他怎样装作不在意,可就在休息室中,看到那枚卵的时候。
  他便知道,终有一天,自己身上的秘密,便会再也遮掩不住,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之下。
  或许,所有战斗部的哨向体内,都被不知名的阴谋,埋入了那颗邪恶的活物,它会吞噬他们的精神力,甚至最终导致精神暴动。
  然而,只有自己,隗溯知晓得清清楚楚,自从上一世,他从疯狂堕落的谷底,牺牲所有的一切,扭转时间,重启了世界线。
  他便已经,不能再算作是“活着”的某种东西了。
  又怎么会有平常的人类,不论受到怎样的伤势,都能迅速恢复如初?
  又怎么会有哪个哨兵,除了宛如无尽空洞的精神图景,就连精神体藤蔓,都因为畸变与异化,而不敢于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来。
  隗溯不动声色地触碰上,自己紧身制服下的腹部,忐忑不安地思索着,如果,他并没有“怀”着一粒卵,自己的身体,压根就抚育不出任何的活物。
  那么,现在他剖开自己的腹部,悄悄塞进些什么,还来得及吗?
  而且,他还得找一找理由,要如何解释左臂的绷带,在哨兵如此强的恢复力下,仍然还古怪地绑着。
  静悄悄的废墟广场之中,只有轻微的手术刀、镊子、塑胶手套的碰撞声。
  不知过了多久,隗溯被一道细微的动静,骤然吸引了注意力。
  在某条深邃的中央广场通道尽头,分明不该有任何人,可他释放出的五感,竟听到了某种黏腻的流动声。
  隗溯猛地回过头,看到手术台的方向上,乔麟正翻下制服的衣摆,没事人一样地从铺着防水层的台面上,跳了下来。
  那两名双子向导也已经做完手术,虚弱地靠在一旁,互相依偎着瑟瑟发抖,纪戎低声,安抚着他们受惊吓的心情。
  最里侧,青年刚刚取下医用手套,转过头,略有些疲惫的浅色眸子,恰好对上了黑发哨兵的视线,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还不等青年回过神来,想明白,黑发哨兵为何要用这样的神情,看向自己——
  隗溯背对着发生异变的那条通道,用尽全力地奔向手术台的方向,而就在这个时候,天象观测站的废墟广场中央,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轰然向下塌陷。
  ……
  旧址的某消防通道入口。
  一片破碎的白色制服布条,上面隐约可见,白塔研究所的蓝色标志绣纹,仿佛是才从衣物上,撕裂而下的。
  崎岖不平的深邃道路下,灰尘与蛛网的覆盖着的水泥地面,蜿蜒着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
  就仿佛是,有“谁”,在误入了这片秘境后,猝不及防地便被什么东西捆绑、吞噬着,向深处拽去。
  而墙面,被风干的某种半透明状触手,所封起的古老的“注意消防安全”宣传画,上面微微褪色的红色颜料,仿佛在某个瞬间,显得在流动。
  向着巢穴的更深处,流动。
  流动。
  ……
  霍衔月从剧烈的冲击中,勉强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的视线前方,一片模糊的朦胧亮光,正宛如万花筒中的五彩碎片般,缓缓移动游移着。
  身体无比的沉重,似乎胸口被压迫着,就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好在身下,似乎着陆在了一片松散的草垛质感物体上,不至于感到疼痛。
  他用力眨着双眼,强迫自己立刻恢复清醒,来看清眼前所发生的情景。
  视野慢慢变得清晰,朦胧的亮光之中,那一抹流动的红色,一点点变得鲜明无比,仿佛星空之中,璀璨而耀眼的红热尽头。
  霍衔月猛地醒过神来,看清了在他眼前的不远处,一团近乎是邪恶的明亮红色半透明状物体,正从看不清尽头的废墟深处,探向他的眼瞳方向。
  而四周向下坍塌的地面,正陷入了某个看起来宛如巢穴的,由风干丝状触手凝结而成的,巨大蛛网状结构中。
  他周身的精神力探知,都传达出强烈到爆鸣程度的警报,仿佛要激起他浑身的电流。
  恢复了感知的身体,慢慢挣动,触碰到了一具温暖而熟悉的身躯。
  霍衔月抬起指尖,看到了一抹不属于自己的鲜血。
  而他低下头,终于意识到,那道压在胸口的沉沉分量,来自紧紧闭着双眼,仍伸手护住了他的脑后,陷入昏迷的黑发哨兵。
  在那件漆黑的紧身制服上衣背后,深入血肉的断裂钢筋,正斜刺在腰间,破开一股细细的血流,流入两人身躯紧贴之处。
  第9章
  青年周身的体温,仿佛也随着那道刺目的血迹,疯狂地从体内流逝。
  霍衔月的指尖颤抖着,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一点点地抱住了那具身躯。
  触手的温度,仍然表明,怀中的哨兵,没有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内,因为受伤而危及生命。
  然而,尽管如此,霍衔月也不清楚,对方腰间的那道伤口,究竟有多深,又还有哪里,也受到了坍塌的冲击。
  他抬眸,注视着悄然靠近的明亮“异物”,浅色的眼瞳之中,倒映着过分璀璨的亮红色星空。
  一种仿佛要失去什么的惊恐,让青年的头脑中,面对可怖诡异的退缩与害怕,变得近乎淡薄。
  霍衔月咬牙,铺展开精神力的感知,在混乱的气息流动之中,使得自己的感知,能对抗那片明亮异形的干扰,阻止对方的前进。
  他的视野,霎那之间,来到了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透过感知,精神力的触手前端,穿过怀中黑发哨兵的血液、肌肉、骨骼、与每一丝皮肤的纹理,撞向面前,那片庞大的精神力乱流之中。
  在碰撞的那一瞬间,在他的眼前,陌生的记忆风景,炸了开来。
  霍衔月被眼前,不曾想象到的画面,给震在了原地。
  陌生记忆中的风景,由无数个晃动的视角,共同组成了一副壮阔的画卷。
  这是六十多年前,空前规模的污染潮,第一次涌入联邦边境的无人区时,那些天象观测站中逃亡的工作者们,所看见的景象。
  当海啸般、混沌而美丽的半透明污染潮,凭空而来,涌入这座古怪的半下沉式观测站时,数不清的数据、资料被淹没。
  起初,有人想逃离观测站,向山丘下逃跑。
  然而,失去了建筑物的遮蔽,不论他们是驾驶车辆逃亡,还是徒步躲藏在稀疏的灌木之后,都毫无求生的希望,迅速被污染潮所吞没。
  剩余的幸存者们,最终向着,这座观测站的地下结构中退避。
  位于联邦北端无人区的,这座天象观测站,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在设计之初,便不同于寻常的天文台,而建造了复杂的地下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