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抱着仅剩的一些数据与资料,他们开启了地下最深处的保险库,所有人用沉重的器材与金条,堵住了锁死的金属圆形门。
  可霍衔月看到了,伴随着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最后的幸存者们,也成了那座高耸的扭曲雕塑中,被抽干了灵魂、瞬间硬化的人类尸体之一。
  这些,究竟是……属于半透明“异形”的记忆,还是它曾经所吞噬的,那些人类的记忆?
  不远处,被干扰了感知的扭曲半透明状异形,僵硬地发出无声的嘶鸣,吞吐着自身的组织,试图摆脱这种控制。
  恍惚之间,青年似乎通过无形的精神力双眼,“看”到了异形的体内,隐约被碾碎的一条较新的白色布片,上面,缠着几道断裂的蓝色绣线。
  而新的碎片记忆,也一瞬间通过精神力的碰撞,传递到了他的脑海中。
  某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微胖男子,在这零星的碎片画面中,正悄然小心翼翼地,跨过数道禁止入内的警戒线,踏入一条破败的消防通道。
  而他的视角,正是这名男子的视角。
  霍衔月微微一惊,从那记忆的视角看去,眼前的消防通道,简直有些过分的熟悉。
  画面骤然破碎摇晃,而下一刻,他便从那名微胖男子的双眼之中,看到了极偏远的拐角处,纪戎戴着黑色卫衣兜帽的一抹背影。
  这份记忆中的场景,就是天象观测站的旧址!
  这个人,是跟踪着纪戎进入废墟旧址的吗?
  他还来不及细思、对方可能的身份,意识就被骤然拉回了本体的身躯,浅色的瞳孔上方,被一片阴影所笼罩。
  霍衔月微微张开口,无声地,与睁开了双眼、正俯身支撑在他上方的黑发哨兵,对上了眸子。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之中,没有受伤的动摇,没有疑惑,没有询问青年、为何会死死地扣住他腰间的衣角。
  隗溯只是露出了一抹,几乎称不上是笑的浅淡笑容,就跪直了身体,踩在风干触手凝结成的蛛网中央,转头站起了身。
  他平静地伸手,从腰后的血肉模糊间,缓缓抽出那半截断裂的钢刺,随手丢在一旁的废墟下。
  狰狞的伤口,涌出一小股的鲜血,又宛如快镜头效果般,扑哧扑哧地,开始收束和闭合。
  比起不久之前,刚刚完成手术的金发哨兵或巨蟒哨兵,他的恢复速度,简直要快上了太多倍。
  半透明的“异形”,似乎被黑发哨兵起身的动静,给刺激到了精神,一刹那间,短暂地逃脱了霍衔月的精神力控制。
  霍衔月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挣扎着起身,想要拦住隗溯向前进的那道身影。
  然而,还不等他,重新控制住异形的攻击。
  黑发哨兵的脊背后方,凭空生出的宛如骨翼般的漆黑藤蔓,便如同一片漆黑的海洋,瞬间冲天而起,如水幕般,阻挡在青年与异形之间。
  隗溯在“水幕”之后,微微扭头,瞥了一眼青年的方向,随即从蛛网间一跃而下,直取半透明触手的躯干处。
  他不敢去看,在目睹了自己明显异常的畸变精神体,和令人恶心的身体恢复速度后,那个人,究竟会露出怎样的目光。
  就仿佛一直以来,自己最为害怕的情景,会又一次发生。
  就连隗溯自己,都明白,不论是上辈子,作为s级哨兵的自己,还是如今,甚至无法与任何向导进行精神匹配的,作为“异类”的自己。
  都不过是受到欲·望与本能控制的,可悲的怪物而已。
  在上辈子,那一小段,令他甚至不敢回想的、偷来的时光之中。
  那时候,随着他的记忆一点点恢复,身为s级哨兵的超常恢复力、过分难以控制的力气,还有越来越令他发狂的精神力躁动、也渐渐地恢复,让他开始越发害怕。
  他在亲近的时候,不敢触碰青年的身体。
  就算是将所有的窗帘都拉上,熄灭灯光,他也会因为,恐惧自己异常的身体恢复能力被发现,而抗拒对方关心与担忧的举动。
  由于精神力的狂躁,有一次,自己克制不住地在青年的身上,寻求更为疯狂的抚慰。
  他不想面对那个人身上的伤痕。
  因而,越发频繁地夜不归宿。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对方的。
  隗溯跃至这片废墟的最下方,下意识地咬牙,克制住胸口起伏的情绪,就算如今,他已经再也不会精神力狂躁了。
  这株半透明的异形触手,看起来,不是它真正的本体,因此无法一次性被剿灭。
  但是,只是阻止对方再生,使用畸变藤蔓做出切碎,这种程度,他还是能够做到的。
  黑发哨兵落地的一瞬,锋利如镰刀的漆黑藤蔓,便从那团蠕动半透明的异形中央,猛地爆裂开,溅起无数团黏腻的碎块。
  而坐在蛛网状结构中央,视野被藤蔓的屏障、所完全阻挡住的霍衔月,只能通过精神力探知,来了解废墟中发生的一切。
  精神力触手的感知,清晰地告诉了他,这片漆黑藤蔓上的气息,对于一名s级哨兵的精神体来说,并不对劲。
  怎么会有变异人的精神体,从外表看起来,简直就如同禁区之中,受到污染潮感染的畸变植物一般……
  霍衔月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凉,紧紧地扣住了掌心,用力到近乎麻木。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令隗溯的身体,变成如今的这般模样?
  他感到脑海中的某处,仿佛有一道莫名令人动摇的念头,在呼喊着不可能的猜想。
  而面前,在藤蔓的屏障之后,霍衔月能感知到,这片空间中的异形触手,已经被黑发哨兵所彻底切碎,暂时不会复生。
  青年抿唇,声音干涩得过分,可仍然伸手按住心口,平复呼吸道:
  “隗溯,你的……”
  可他的话语尚未落下,如潮水般的黑色精神体藤蔓,霎时间被收拢,收回了黑发黑眸的哨兵身后,露出那道孤零零的侧影。
  霍衔月看到,那个人站在死寂的废墟之下,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时候,似乎下意识露出了一抹微笑。
  只是,那笑容,仿佛比悲伤,还要更难过些。
  第10章
  霍衔月不明白,如果只是希望自己能瞒住秘密,为何,黑发哨兵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好像,如果自己继续将那句话,说下去的话,那个人,就会再也无法维持住如今的模样。
  忽而,远处的断墙之后,传来一道轻微的踩踏声。
  他猛地转过头去,精神力探知刹那间,向着更远处延伸而去。
  站在废墟底部的隗溯,目光沉了下去,转头望着声响传来的方向,一言不发。
  霍衔月的精神力探知,触碰到了一抹熟悉的波动,在废墟深处,一声高亢的狮子吼叫声,略显愉快地传了过来。
  而伴随着精神体狮子的动静,金发哨兵略有些尴尬的低声安抚,也从断墙后方传来,引起轻微的回声。
  霍衔月看见,穿着黑色卫衣的哨兵,浑身灰头土脸,衣物破损着,与金色的狮子一同爬出了废墟通道。
  从对方虽然大部分痊愈,但仍能看得到血迹的手臂上,便能明白,方才,对方也一定也经历了一番凶险的挣扎。
  纪戎的视线,落在青年的身上。在看到对方行动无碍,动作也察觉不出任何阻塞后,目光明显亮了些,神色放松下来。
  而紧接着,他便注意到了,霍衔月身上的血迹,似是来自一旁的其他变异人。
  纪戎默默无声地,与废墟底部的隗溯,对上了视线。
  他能看得懂,对方神情中的戒备与敌意,因为,事到如今,自己也已经无法再去否认,心底那份过界的情感。
  纪戎压抑住了内心的冲动,轻声笑着道:“我很开心,你能陪在他的身边。”
  隗溯微眯起漆黑的眼瞳,没有做出任何回答,而只是转身,向着那片蛛网状结构之上,伸出手臂。
  他想放出自己的精神体藤蔓,编织成一道阶梯,能更好地让霍衔月踩着自己,稳稳地从高台上走下来。
  可转过身的那一刻,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令他一时冲动,向着青年伸出手臂。
  他为何要做出,这般几乎是自取其辱的举动呢?
  如果青年露出了害怕的样子,拒绝他伸出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满足某种古怪的心绪,让他的心脏彻底沉入谷底,被撞得粉碎。
  霍衔月望着黑发哨兵伸出的手,有些窘迫地,瞥了一眼纪戎的方向。
  他明白,隗溯不想在其他变异人的面前,展现出藤蔓精神体,是为了防止体质的秘密被发现。
  就算哨兵的精神力感知,远低于向导,仍然有可能,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但是,就算是这样,黑发哨兵此时伸出手来,难道是想要他,在身边有旁人的情况下,从这高台上跳下去吗?
  其实,他也完全可以自己爬下去,虽然有些危险,动作也不怎么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