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苏令徽移开了目光。
  忽然,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又努力的往前面望去。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一旁开车的周维铮立刻问道。
  “不是。”苏令徽又瞪大眼睛看了看,却没看见刚刚的人影,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好像看见了一个朋友,现在再想想,应该是我看错了。”她有些疑惑的说道。
  周维铮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急匆匆的带苏令徽来到了一间私人诊所,或者可以说是一家私人医院。
  这间私人医院叫做仁清医院,是由一栋美丽的两层小洋房改建的,环境清雅,他的主人也是这里唯一的一名医生,是从花旗国学成归来的吴康博士。
  吴博士让护士将她的裤腿挽起,看着膝盖上的伤皱了皱眉头,伸手轻轻的捏了捏那有些肿胀的地方。
  苏令徽咬了咬牙。
  “需要去照一下x光。”吴博士皱了皱眉头,抬起头说道。
  这家医院里就有一台小型的x光机,苏令徽站在绝缘片上,看着吴博士操纵着一个半人高的机器对着她的右腿照了一下。
  “这台机器和我在洛州看到的不一样。”她有些好奇。
  x光机造价昂贵,洛州只有一家大型西医院有,但苏令徽之前并没有照过,只是在他们宣传时在报纸上看到过。
  “这是我和族兄前不久前不就一起花了2000美元从花旗国进口回来的小型x光机。”
  吴博士很得意的说道,能买下这台机器,不靠他高超的医术,不靠他多年的积蓄,纯粹靠家里出钱。
  大概是将近一万块大洋,确实很不便宜,苏令徽有些咂舌,怪不得很多小医院都买不起。
  她想起了街上的那些标语,若有所思的问道。
  “我们华国能生产这些吗?”
  吴博士被她的话逗笑了。
  “怎么可能,这些高精尖的仪器只有外国才能生产,咱们国家的工厂,连手表都造不出来呢。”
  苏令徽想起了亨得利钟表行那七个大柜台,没有一块表是华国制作的。
  手表制作不出来,x光机也造不出来,范先生的质谱仪失败了那么多次,后来一位洋人教授告诉他,他的图纸和思路都没有问题,只是整个华国,甚至东南亚都造不出他所需要的材料。
  而m国只要任何一家大型工厂就能制作出来。
  苏令徽伸手摸了摸那台小巧的机器,仔细的凑近看了看,有些不服气,看着也没那么复杂嘛。
  “洋人能造出来的,迟早我们也能造出来。”她小声嘀咕着。
  “也许我可以试试。”
  “如
  果我大学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呢?“苏令徽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不由得思索了起来。
  过了一会,吴博士看了看x光片,眉头舒展了开来。
  “膝盖不是最严重的。”他看着苏令徽伸着脑袋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手中的片子,不由得好笑的将片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只是大面积擦伤后组织液渗出了,看着比较吓人。”
  “但你的右小腿上面有一些细小的骨损伤,应该是磕到了什么东西。”他给苏令徽指了指那节细长的骨头,这下周维铮和苏令徽两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看着那白花花的影象,苏令徽这才想起了自己在学校的围墙上磕断的那块红砖。
  “虽然没有骨折,但是小腿骨还是有一点惊到了。”
  吴博士给苏令徽的小腿上了一层简易的夹板,并且要求她卧床休息两周,还开了好几天的消炎药给她。
  被护士围起来的苏令徽苦着脸,完蛋了,她有些怨念的看着自己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小腿。
  才刚刚转学了一个星期,接下来就有两星期不能上学,只能躺在床上。而且,现在她还住在苏公馆里。
  想到三伯母唐英,苏令徽有些愧疚的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可是给她添了一个大麻烦。
  父母临走时将自己托付给了她,现在自己受伤了,虽然是苏令徽自己造成的,但难免会有人会对三伯母评头论足。
  看着苏令徽低着头怏怏的样子,周维铮的神情很是愧疚,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垂了下去,他俯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小腿上的那层夹板。
  “我今天不该带你去那的。”他喃喃道。
  “才怪,我倒觉得今天最棒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去了那里。”
  苏令徽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冲他笑道,杏眼亮晶晶的。
  “至少我们帮到了西街上的人。”
  “原来你们今天去的是文庙公园啊。”旁边的吴博士插话道。
  “听说上午那边戒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好奇的问道。
  苏令徽简单的说了一下上午的经过,吴博士听的连连摇头。
  “真是的,也不知道这是由哪个部门负责的,连一场活动都组织不好。”
  “本来他们举办这场一二八纪念大会和国民救亡大会,也是为了振奋大家的心情,鼓舞信心。”苏令徽不习惯的曲了曲小腿。
  “可是不知为什么巡警局没有做好应急预案,大会的举办方也没有限制人数,甚至在踩踏发生后,他们没有疏散人群,还在继续举行会议,鼓动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人们继续往中心移动。”
  苏令徽气愤的说道。
  “这也不稀奇了。”吴博士却习以为常的安慰她“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这样的事,只是都没有报道出来而已。”
  “不过最近这种大会确实开的频繁了一些,难道是那些东洋人又有什么异动。”吴博士有些忧虑这些。
  “唉,改革,改革,革命,革命,这么多年了。”吴博士还想在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
  “算了,勿谈国事,勿谈国事,这些大事还是让坐在上面的人担心吧,我只管我手中的病人。”他哈哈的笑着挥了挥手,止住了这场讨论。
  苏令徽拄着拐杖上了周维铮的汽车,她刚刚要写一张条子,让吴博士派人去苏公馆找阿春领钱。
  吴博士却看了看周维铮的脸色,表示他是白公馆的私人医生,这笔钱已经记在白公馆的账上了。
  苏令徽想了想,没再坚持。她上了汽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吃力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条子递给了周维铮。
  周维铮不明所以的接过一瞧,发现是一家珠宝铺子的提货单据。
  “我本来想着今天去拜访白阿姨的。”苏令徽有一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前几天和唐新玲、埃莉诺一起去的一家珠宝行,在里面给白阿姨订的礼物。”她在里面看见有一匣子做工精美的金银顶针,上面雕刻着各色的花样,珠宝行里的伙计说这是老板特意从各地搜罗过来的。
  苏令徽记得在白阿姨的卧房中,看见的针线箩筐里有着几枚古朴的顶针,便心里一动,付钱买了下来那一匣子,只是一直没有拿回苏公馆。
  “白阿姨让你给我送了这么多天的饭,心里一直惦念着我。”苏令徽想起那条裙子,心中就一阵温暖。
  “接下来,我要在家休养两周,就麻烦你替我送给她吧。”
  周维铮的心弦一动,桃花眼顿时弯了起来,他轻轻的将那张提货条放在了苏令徽的手心里,笑道。
  “还是放过我吧。”
  “母亲今晚知道我带你出去玩,最后搞成这个样子,已经要念叨我很久了。”
  “要是还收到了这份礼物,而送礼物的人却没到。”
  “我就更要被批斗了。”他苦恼的摇了摇头,冲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看着周维铮那皱着眉头的样子,苏令徽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
  “还是你自己送给她吧,她会很开心的。”
  周维铮伸手,在苏令徽的头上呼噜了一把,然后满足的收了回来。
  “唉,我说过了,不能摸头,不能摸头,会长不高的。”苏令徽愤愤的抱住了脑袋。
  “不是说自己是大人了吗?大人还需要长高啊。”周维铮心情很好的调笑道。
  “大人怎么了,我要当长的高高的大人……”苏令徽不服输的说道,渐渐地在这显得有些幼稚的争吵声中忘记了小腿上的疼痛。
  果不其然,周维铮将苏令徽送到苏公馆后,立即引起了一场风暴,在家的人们都纷纷跑了过来,大呼小叫,嘘寒问暖。
  三伯母唐英看见那架起的双拐时,吓的脸色发白,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她似乎看到了气势汹汹的苏大老爷和柳佩珊,甚至还有周家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好在听到苏令徽说自己只是骨头惊了,休养两周就行时,她才稳住心神,勉强又恢复了往日的得体姿态。
  “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一些。”
  她不满的嗔怪了一句,看着乖乖坐在沙发上一脸抱歉的苏令徽,无奈的说道。
  “这种坏事,碰上就够倒运气了,你们还凑上去干什么,赶快回来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