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领着苏令徽和周维铮往法庭的后面走去。
  高明义、秦镇海和范宁三人也并没有走远,而是上了一层楼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处一边看着楼下的景象,一边聊着天。
  看见钱永鑫过来,范宁律师止住了话音,笑了笑,看向秦镇海。
  “名师出高徒啊,秦。”
  秦镇海笑了笑,不知为何他今日格外沉默,范宁有些不习惯的耸了耸肩,又转头好奇的看向苏令徽和周维铮。
  “这是?”
  待钱永鑫介绍之后,范宁顿时热情地笑了起来。
  “哦,周将军的儿子。”他欣赏的看着眼前的两人,笑着说道。
  “英俊的青年,美丽的少女,多么美好的一对儿啊。”
  “范宁”高明义望着下面汹涌的人潮,开
  口打断了他无意义的闲话。
  “工部局到底是什么意见?”
  范宁顿了顿,他苦笑了一声。
  “高,我刚才在庭上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工部局的董事们是不会认错的,高,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车夫。”打了就打了,说不定还要怪他不够机灵,敢于和巡警对着干。
  一旁的苏令徽攥紧了拳头,充满怒意地开口说道。
  “即使这确实是他们的错。”
  “是的。”范宁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说道。
  “自1843年沪市开埠以来,租界设立,工部局成立,他们就没有向华国方面低过头。”
  “那我们呢?”苏令徽冷笑道,她紧紧的盯着范宁,说道。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要忍气吞声,向你们低头。”
  范宁不说话了,他包容的看了苏令徽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着肃着脸的钱永鑫和周维铮,然后无奈地扭头看向高明义和秦镇海。
  “高,秦,你们的这个孩子很活泼,也很天真。”
  秦镇海开了口,他望着下面喧闹的人群,那些摇晃的横幅,散落的传单,慢慢的说道。
  “但她说的是对的。”
  范宁一怔,皱了皱眉头,他再次望向高明义,开口。
  “高,你明白的,如果这个案件再走下去,到时候,难看的只有你们。”
  “工部局之前并不想派人过来应诉,是我劝说的他们委派我过来。”
  “我知道你们华国人讲究一个面子,如果庭审时没有一个人过来,只有你们一方在唱独角戏。”那将多么难堪啊,他有些怜悯的看向眼前的沉默着的众人。
  “第一场庭审已经足够了。”
  “工部局是不可能交出那三个巡捕的,不可能支付任何一点赔偿。”
  “也不会执行任何一道你们的命令和判决,即使你们下发了文书,盖着你们的公章,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高,秦,如果你们同意的话。”他小心翼翼的向下望了望,下面的呼喊声越大了起来,远处有人爬到了路边的台子上,拿着手中的传单在呼喝着什么。
  “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场因为沟通引起的误会,然后工部局会出于人道主义给樊小虎三十块大洋,这样两方都好看,至于肖恩的诈骗罪,你们该怎么判怎么判。”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给下面那些人一个结果,勉强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国家,或者说自己国家的法律是不能保护他们的。
  “当然,如果樊小虎肯改口,说是自己诬陷,我们私底下会给他更多的,一夜暴富也不是没有可能。”范宁自以为是的开了个玩笑,冲几人笑了笑。
  几人沉默的望着他,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流露出笑容,范宁的眼睛微不可见的一缩。
  望着窗外的高明义转过头,看向眼前的众人,他的目光很是沉重,法袍裹在他高瘦的身材上显得空荡荡的。
  “秦律师,你们能代表原告,你们同意吗?”
  “我们不同意,樊小虎也绝对不会同意。”苏令徽上前一步,抢在秦镇海的前面,掷地有声的回答道。
  “什么是好看,这样真的是好看吗?”她努力的瞪着高明义,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一昧的息事宁人,当一只鸵鸟,以为这样就能保全尊严。”
  “尊严不是靠忍能忍出来的,只有去抢,去争,华国几千年的历史从来没有因为忍”
  “而变成强国,我们的历史只有卧薪尝胆、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斗争才能真的赢得尊重,拥有尊严。”她转头怒瞪着范宁。
  范宁怔住了,他隐约感受到什么正在失去了控制,他有些慌张的看向高明义。
  “高”
  “我递给你的工厂检查协议草案,你看了吗?”高明义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转头提起了另一件事。
  “?”
  看了一眼高明义那平静的表情,范宁支吾了一声,笑道“当然看了,但你知道,你们想要检查我们国家的工厂,这不等于要了那些董事的命吗?”
  “可”秦镇海开了口“我们不检查,你们要的是沪市几万劳工的命。”
  “你们在我们国家的土地是便宜的,税收是低廉的,我们的劳工每日要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拿的工资却在全世界都是最低的。”
  他见范宁张口想说些什么,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他不愿意再听这些狡辩了,今日的话压在他心间许久了,自一年前的那二百多条人命后变得越发沉重。
  “可你们怎么做的呢,危险最大的地方华国劳工上,为了压缩成本,不做任何的安全措施,只因为死十个、上百个华国劳工还没有换一个新机器贵。”
  “可那是我们华国人的人命!”
  “一年前的那起橡胶厂的事情还没有定论。”范宁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勉强笑道。
  “没有定论,事故发生的第三天,我们就调查出来了起火的原因,但是你们不认啊。”秦镇海有些沧桑的笑了。
  “整整一个橡胶厂一百多个华国劳工,全部烧成枯骨,竟然没有一个跑出来的。”
  “即使是这样,你们还不让我们检查工厂,不让提高工厂的安全标准。”
  范宁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看了看和往日不太一样的两位好友,说道。
  “有一本书,是马克思的《资本论》,我听说你们国家的另一个党派将这个人的理论当成了宗旨,里面有两句话,我觉得说的很对。”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大意是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你们如果要进工厂检查,要求董事们提高劳工的待遇,对他们来说,就是侵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是敢于用任何手段的。”
  “所以,我们的协议草案提交了多少次,就进了多少次的垃圾桶,对吗?”高明义问道。
  想起那些自己从没有看过的文件,范宁有些羞愧的点了点头,叹道。
  “他们根本不会同意的,只是拖时间而已。”
  “是啊,你说的对,我们不该再心存幻想了。”高明义叹道。
  “所以”秦镇海上前一步,他望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有着学生、黄包车夫、力工、市民,而更多的更远的地方是无数一直沉默着工作的劳工。
  “我们真的不想再忍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楼下震天的口号声响了起来,人群开始向外面流动,而维持秩序的巡捕只是装模做样的推搡了两下,就散开隐入了人群。
  “工部局颠倒黑白,工部局需要道歉。”
  “提高劳工待遇,保障劳工安全。”
  “抵制洋货,不让洋人吸我们的血。”
  “天啊,高,秦,他们这是要去哪?”
  范宁一下子扑到窗户上,没有了刚才在法庭上的风度翩翩,他焦急的望着外面的人群,又回头看高明义和秦镇海。
  “高,秦,我的朋友,你们要理智。”
  “谁和你是朋友,你真的当我们是朋友吗?”秦镇海怒喝道。
  “十年前,当你第一次踏上华国的土地时,你告诉我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
  “可那天我就告诉过你,华国人称呼对方时不喊姓,只喊名字。”
  “可十年了过去了,你依旧喊我们高和秦。”他冷笑道。
  “范宁,你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看不见你的嘲笑和奚落。”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们一起在德国读了四年的法律,我们是好朋友啊。”高明义不做声的扯开了袖子,一直以来,都是他负责去调解,去苦口婆心的劝说,想要
  维护住华国法律的最后一丝尊严,可是没有用。
  那尊严早就随着国家的衰微,列强百年来的蹂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