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范宁律师,再见。”他听着下面越来越吵闹的声音,唇边出现了一丝苦笑。
  “看来我们的第二个庭审要择期再开了。”
  “而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望着离去的众人,范宁颓丧地放下了手,他不敢下楼走进愤怒的人群中去,只能急的在原地团团打转。
  下面的那些人,他有些愤怒的想道,原本像羊一样温顺的啊。
  苏令徽晕晕乎乎的跟在秦镇海和高明义的身后向外走,她看了看旁边的钱永鑫和周维铮,两人都是一脸的震惊和茫然。
  “那些游行的人,他们是要往哪里去?”她开口问道。
  秦镇海没有说话,高明义倒是很温和的开口了。
  “应该是去工部局吧。”
  “去干什么?”苏令徽睁大了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去罢工,去示威,去逼迫他们改变。”高明义简单的说道,他想笑一下安慰一下面前有些惊慌的孩子们,但却没有成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是你们指挥的吗?”苏令徽在外面那震天的口号声中有些结巴的问道。
  “怎么可能。”秦镇海笑了,他有些欣赏的看了看苏令徽,说道。
  “谁能控制的了这么多人,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隐约知道如果今天庭审不顺利的话,就会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就像范宁说的那样,自1843年以来,快一百年了,他们一直欺压着我们,却从没有人给我们道过歉,所以人心自起,恨意丛生。”
  “樊小虎的事情是个导火索吗?”苏令徽沉默了一下问道。
  “没有樊小虎,也会有李小虎,王小虎,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们。而在于纵容洋人欺压华人的工部局,在于那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了百年的洋人们。”
  “只要他们不改”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忍无可忍。”秦镇海叹道。
  “可他们要去的工部局是在租界,租界里的外国人是有驻兵权的,如果在示威游行中爆发冲突,两方对峙之下…”周维铮忽然开口道,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秦镇海和高明义的眼中都流露出了痛苦和迟疑之色。
  但最后秦镇海肃起了神色,说道。
  “为了不流血的解决这些矛盾,几十年间,你们想象不到有多少人做了多少努力。”
  “可若是不流血就能解决的话,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切了。”
  简单的谈话过后,苏令徽、周维铮和钱永鑫三人拖着脚步向下走,步调是一致的沉甸甸的。
  他们走到了法庭中,原本挤满人的法庭空荡荡的,一片狼藉,一些被撕碎的传单和纸张凌乱的扔在地上。苏令徽抬头看向屋子正中间挂着的那个高高大大庄严肃穆的法徽,耳边又想起了秦镇海的怒吼声。
  “弱国的法律强国是不会遵守的。”
  他们走出了法庭的大门,外面站着两个庭丁,他们正有些惊慌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看着不远处游行的队伍。
  看见穿着军装的周维铮几人出来,他们赶紧收回了目光,下意识的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刚刚怎么声势忽然就起来了?”周维铮望着向前涌动的队伍,问道。
  其中有个年纪不大的庭丁大声说道。
  “报告长官,刚刚有几个人跳到那边的台子上演讲,后来大家便闹了起来,跟在他们的后面走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一个低矮的台子。
  “他们说了什么?”苏令徽问道。
  “他们就是说了说”那个庭丁回想了一下,说道。
  “工部局这些年的所做所为。”
  “说工部局之前为了盖外国工厂,强拆民房,将几名孩子的四肢打断,还打死了好几个市民,逮捕了许多抗议拆迁的人们,最后说租界是他们的土地,自己的行为是合法的不了了之了。”
  “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他在一旁也听的气血上涌,恨不得走进人群一起去将工部局砸个稀巴烂。
  好悬看看自己身上这身黑色的制服,忍住了。
  “然后人群中有许多人就说要去工部局抗议,大家就拉开横幅,喊起口号。”
  另一旁的一个年长点的庭丁却摇摇头,叹着气。
  “唉,要我说,这次和九年前的大罢工差不多了,那次的声势也大得很。”
  “那次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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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那一段摘自资本论[星星眼]
  第75章 人心各异鬼神出,路遇不平拔刀助
  年长的庭丁苦笑了一声,他恨恨的说道。
  “那次工部局射杀了13名游行的大学生。”
  “最后呢?”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最后,工部局下辖的巡捕房的一位警署官员辞了职,又赔了那些死者家属一些钱。”
  “哦,怪不得。”苏令徽有些木木的说道。
  谁能忍的下这种屈辱和痛苦。
  长长的人群高高的举着横幅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涌着,路边不时有人上去好奇的打探着,等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有些人驻足看着人群,有些人则一脸气愤的加入了进去,高声呼喝了起来。
  望着那慷慨激昂的游行队伍,苏令徽热血澎湃,她的脚步动了动,上前了一步。
  “我要他们一起……”
  “令徽,令徽”
  她忽然听见头上传来了一道焦急的呼喊。苏令徽抬起头,唐新玲正从茶室二楼的窗户中探出身来向她招手。
  苏令徽这才想起来唐新玲和几位朋友正在茶楼里等待消息,她收回脚步,登上茶楼,惊讶的发现樊小虎一家、许平心医生、范文生先生和蔡大伟都在这个小包厢里。
  “刚刚我看下面太乱了,所以就赶快将他们喊了上来。”唐新玲有些担忧和后怕的说道。
  范文生的脸色有些白,他听着震天的口号声,吸了一口气说道。
  “不知道这么多人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要到工部局去游行示威吗?”苏令徽有些疑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只是去示威吗?”
  范文生有些不安的低声说道。他刚刚没有进去旁听庭审,也没有上茶楼,而是在外面等待消息,因此对人群中的暗流涌动察觉的更清晰一点。
  “游行是大家一起决定的。”
  或者说游行本来就是今日预定好的流程。范文生在人群里就听见黄包车夫和工人们都在说有大佬事先给他们发了几日的工钱,弥补他们不能上工的损失,以此来鼓励他们参与游行。
  如果官司赢了,游行的目的就是庆祝胜利,外加督促工部局整改,而输了的话,就是要求工部局道歉并整改。
  范文生原本只觉得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抗议活动,这些年来华国面临的局势太过恶劣,人们的心头都压抑着许多的不满,全国各地都是隔几天都因为各种原因开展游行。
  但实际上许多的游行都是不成气候的,往往只有二三十人,在大街上举着横幅走走走停停,喊喊口号。
  可许多游行也成了风暴的起
  始,大事的开端。
  “今日的游行去哪里不是大家决定的。”
  “而是人群中的一小部分青壮引着大家往前面走。”他惴惴不安地说道。
  许平心想起刚刚看到的景象,咬了咬牙,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些青壮的腰间都插着短棍,有些人的身上还有狰狞的纹身,腰间的腰带都鼓鼓囊囊的包着什么东西。”他从小在沪市长大,平日又跟着师傅四处治病,见多识广一些。
  “他们不是工人,而是青帮的那些泼皮无赖。”
  “青帮”
  钱永鑫惊讶出声,这和师傅秦镇海、推事高明义说的根本不一样。
  这些青帮分子都是无利不起早之人,凶恶之辈,在此时混进这些游行队伍做什么?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担忧。
  队伍还是那支队伍,可是掺杂进去了这些人,游行的目的就不再单纯了。
  人们积压着一股庞大的怒火,显然有人想要用这些怒火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这样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完全偏离了抗议示威的本意。
  而到那些时候,承担这些后果的不会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那些大人物,反而是这些怀揣着一腔正义,渴望让自己生活变好的普通人。
  望着下方浩浩荡荡离开的人们,听着耳边人们整齐的口号声,苏令徽止不住心中的担忧和焦急,她腾的站起身来,拔腿就要走出去。
  “我要跟着队伍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行。”
  原本站在一旁向下看的周维铮一下子扭过了头,按住了要向外走的苏令徽,他皱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