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叶翠翠有些迟疑,但一想到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当即顾不上心头的恐惧,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的同时,她双腿一软,再次跪下去,瞧那架势显然又要磕头。
  但蔺寒舒的动作比她还要快些,提前预判她的行动,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道:“姑娘,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我们会为你做主的。”
  声线温柔,带着十足的亲和力。
  叶翠翠想过自己会被马车撞死,想过摄政王与王妃瞧不起她这个村妇,下令让仆人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唯独没有想过,王妃竟然会这般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眼眶霎时一红,多日以来的警惕土崩瓦解,换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叶翠翠哀声痛哭,肩膀一抽一抽,毫无保留地告诉二人她的过往。
  她家与江行策家在白河村比邻而居,在两个孩子出生时,两方定下婚约,交换了信物。
  后来她爹娘举家去县上做面馆生意,十几年间靠着起早贪黑攒了不少家当,眼看日子越过越红火,江行策突然带着泛黄的婚约和信物登门。
  他说自己父母病故,希望叶家能看在婚约的份上收留他,供他读书。
  叶家父母看着落魄的他,倒也没有想要悔婚的意思,只是对江行策说:“你一穷二白,我们不放心让女儿嫁给你。但既然婚约是长辈定下的,你便入赘到我们叶家吧,我们自然会把你当做亲儿子对待。”
  江行策只觉得这两人是在羞辱他。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他有手有脚,怎么能做赘婿。
  他掷地有声地拒绝了叶家父母的提议,却没有放弃对叶家家产的觊觎。
  江行策开始频繁创造与叶翠翠的偶遇。
  在花灯节上,叶翠翠对着诗谜发愁时,出现在她身边,轻轻松松猜出灯谜,把赢来的花灯送给她。
  知道她在面馆打下手,做些洗碗擦桌子的活,便主动送上护手的药膏。
  在叶翠翠与隔壁面馆老板的女儿当街对骂时,凭借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的能力,把对方骂得捂脸逃跑。
  如此种种,让叶翠翠以为这纸婚约是天注定的缘分,江行策就是老天送她的夫婿。
  眼看她一步步沦陷,江行策适时地表现出自己的拮据,今天说自己没钱买墨了,明日说自己没钱交束脩了,后天说自己衣裳穿了三年都舍不得换一件。
  而叶翠翠就像是被他下降头了一样,不仅把自己攒的私房钱一股脑给了他,还偷家里的钱给他用。
  眼看江行策一日过得比一日好,叶家父母觉得不对,一查才发现出了内鬼。
  他们勒令叶翠翠不准再与对方见面,但被情爱的甜言蜜语哄得正上头的叶翠翠根本不顾父母的反对,还是会趁半夜与江行策私会。
  那夜,江行策带了酒,在叶翠翠醉醺醺时,和她生米煮成了熟饭。
  第二日亲自把叶翠翠送回了家,当着叶家父母的面跪下,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求他们宽恕。
  夫妇俩险些气出病来,女子的贞洁是何等重要,他们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举全家之力供养江行策读书。
  好在江行策在读书这事上颇有天赋,年纪轻轻来到皇城参加科考,便拿下状元。
  叶翠翠满心欢喜地等着对方回来娶她,等来的却是县令说她家开的面馆有问题,把她父母抓去下了大狱。
  她把江行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千里迢迢来到上京,看见的却是对方和丞相千金乘马车到郊外踏青,举止亲密无间。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可惜为时已晚。
  “我在他家门口蹲守了好长的时间,”叶翠翠越说,就越是泣不成声:“看到他得势后连丞相都不放在眼里,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丞相还要尊贵的人,只有当今皇帝和摄政王。
  她见不到天子,今日却意外见到了摄政王的车驾。怀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以及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叶翠翠过来拦车。
  听她讲完故事,蔺寒舒若有所思:“难怪初次见江行策的时候,丞相儿子警告他不准纠缠自家姐姐,原来这人竟然是个惯犯啊。”
  萧景祁瞥他一眼:“所以你明白他送你画的意图了吗?”
  蔺寒舒愈发恶寒。
  江行策不仅是惯犯,还男女通吃,甚至连已经成婚的人都不放过。
  还好那时候萧景祁出现得及时,蔺寒舒没有收下那幅画,否则这会儿他把手搓破皮都觉得不干净。
  蔺寒舒搓搓胳膊,压低声音道:“此子断不可留。”
  “既然他自己将把柄送上门来,”萧景祁勾唇:“岂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叶翠翠掰着手指,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道:“多谢殿下和王妃为民女做主,民女这就下车……”
  “别急着走啊,”蔺寒舒又恢复成那副温和的模样,朝她笑道:“来都来了,去王府吃顿饭吧,再把你知道的其他情况一并告诉我们。”
  吃饭?
  真的可以吗?
  叶翠翠目瞪口呆。
  又听萧景祁问:“你爹娘还活着吗?”
  她如梦初醒般,使劲点了点头,神情激动:“我家的面馆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所有食材都是新鲜的!是县令与江行策私下串通起来,陷害我爹娘,非说我们家的面吃死了人,要把我爹娘秋后问斩!”
  萧景祁淡淡开口:“既然如此,本王会派人去流云县一探究竟。若你爹娘真是无辜的,本王自然会让人把他们放出来,与你团聚。”
  上马车前,叶翠翠心情忐忑到极致。
  然而这会儿,她对于蔺寒舒和萧景祁的畏惧已然消散,余下的只有满满的感激。
  在她的心里,这两人的背后好似长出翅膀,头顶多出一个光圈,如同天神降临,解救她全家于水火之中。
  第72章 剑招
  这份感激足足持续到她走进王府后。
  天色渐晚,王府里里外外点了灯笼。
  昏黄的光线下,有人从月洞门里爬了出来。
  那人鼻青脸肿,爬得有气无力,衣料摩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乍一看还以为这是撞鬼了。
  不止叶翠翠惊住,蔺寒舒和萧景祁同样一愣。
  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人是薛照。
  “救命啊……”他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气若游丝:“我要被打死了……”
  从湘州回来之后,萧景祁为了让他早日继承将军府,真给他找了个武师傅。
  武师傅长得五大三粗,一拳就能把薛照抡飞。
  那时起,薛照过上了白天被他打得浑身脱臼,晚上被凌溯接骨上药的日子,如此反复。
  今天最惨,之前说好不打脸的,但他在和武师傅对练时忽然灵机一动,想着兵行险招,紧急调换招式,然后就被武师傅揍成了国宝大熊猫。
  萧景祁站在那儿,静静看了他一会,蹲下去,叹息声飘散在风中:“薛照你知道吗,我十岁的时候,就和那个武师傅打得有来有回了。”
  明明声音好平静,却像是把薛照的脸面当做抹布,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薛照委屈吸吸鼻子,当即在地上打滚:“我不活……”
  话还没说完,凌溯抱着医书匆匆跑来,目视着前方,全然没有注意到地上的人,一脚踩了上去。
  “我已经知道要如何拯救薛照了!根据这本医书的记载,使用毒药淬体,就能一根一根换掉人全身的骨头。要是用这个办法给他换上强者的筋骨,他的武功便能突飞猛进!虽然换骨之后的人最多只能活三年,不过想做天才总要付出一点代价,我相信他肯定愿意!”
  说完,他才感受到脚下软绵绵的触感,凌溯低下头去,定定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薛照,惊讶道:“咦?你没死吧?”
  本就气若游丝的薛照,这会儿更是连大气都不喘了,声如蚊蚋:“我不愿意,我要坚强地活下去。”
  “……”
  好热闹。
  摄政王府真是好热闹。
  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叶翠翠,总算在今日开了眼,瞳孔瞪得溜圆。
  这时,哑巴厨娘带着自己的小本本过来,想知道晚膳要做哪些吃的。
  看见她,蔺寒舒迫不及待开始点菜:“要五香肘子,要清蒸鲈鱼,要红烧大鸡腿,要冬瓜排骨汤,我还想吃面。”
  哑巴厨娘在小本本上记下这些菜,写到面的时候,叶翠翠忽然吱声:“我煮面一绝!若王妃不嫌弃,我便去下厨为您煮一碗流云县的特色面条!”
  “好呀好呀,多煮几碗,殿下要吃,小神医要吃,”蔺寒舒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奄奄一息的薛照,问道:“地上那个,你吃么?”
  薛照良久没有反应。
  就在叶翠翠以为他被凌溯一脚踩死了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手指,声音嘶哑地回答道:“我要吃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