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谢苏微微转脸,只听到明无应哼笑了一声。
  那鬼差如蒙大赦,枯槐树下平地起风,将鬼差身影卷入,消失不见。
  谢苏心中却留下不大不小一个疑问。
  上次在鬼市遇到的那两个鬼差,一见明无应也是如此形容,说是卑躬屈膝也不为过。
  人间和酆都向来互不干涉,鬼差身负接引游魂之责,天道所命,行走尘世,与这世间的修士们十分疏远。
  哪怕是仙门之中那几个快要老成了精的大能,鬼差见了他们,有通达人情的不过行个礼,鲁直些的就视而不见,自去做手上的事情了。
  既非尘世中人,便不须遵循尘世的礼数。
  可鬼差见到明无应,那种畏惧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谢苏心中有这个疑问,到了暮时,春掌柜在船上四处检查符纸守护,他便跟了上去,有心要问一问。
  春掌柜知道谢苏看到自己跟鬼差攀谈,也不掩饰,直言自己曾经做过走无常,所以跟鬼差们有些交情。
  他自言少年时也是在锦绣堆里长大,家中巨富,自己又生得风流俊朗,行事不免放纵些,流连于酒肆赌坊、秦楼楚馆,醉生梦死,一掷千金,竟至两名殊妍绝伦的花魁为他拈醋生怨,其中一个便毒杀了另一个。
  鬼差前来带走那美人魂魄时,他不肯离去,高烧数日,醒来只觉得这孽债因自身而起,颓丧之间跟了鬼差去酆都做了走无常,数年之后又被逐花楼收留。
  谢苏记起逐花楼主曾经说过,春夏秋冬四个掌柜为何要换脸,其中一个是因为太过英俊惹出了人命官司,看来就是这位春掌柜了。
  半生往事,如今说来不过一哂。
  春掌柜见微知著,自然明白谢苏找他叙话是为了什么。
  不待谢苏开口,春掌柜便笑道:“宋道友可是想问为何鬼差见到蓬莱主,便两股战战,惶恐不安吧?”
  谢苏默认。
  春掌柜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话头,问道:“你可知道蓬莱主曾有一位逆徒,叫做谢苏的?”
  第20章 石中鱼(四)
  春掌柜这一问,其实是明知故问。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宋道友的底细,却知道他跟明无应的关系一定不同寻常。
  何况他在逐花楼闹事,就是为了这柄承影剑,而承影剑的上一个主人就是谢苏。
  春掌柜这样问,是想探一探眼前这位宋道友跟明无应究竟是什么关系。
  谢苏乍然从春掌柜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却是神色不变,轻声道:“知道,他……十年前死在了天门阵中。”
  “正是,”春掌柜道,“此人惊才绝艳,年少成名,可惜在天门阵中魂飞魄散了。”
  他语气之中略带惋惜,谢苏在一旁默然听着,并没有说话。
  春掌柜观察谢苏神色,问道:“敢问宋道友可是他的故人?”
  谢苏含糊道:“算是吧。”
  春掌柜又道:“听闻他闯入天门阵之前,盗走了牧神剑,魂飞魄散之后,牧神承影两剑就此失散。逐花楼穷尽人力,花了四年时间才找到这一把承影剑,但牧神剑在何方,却始终得不到半点消息。”
  牧神剑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只要现世,天地之间必然会有异象。
  可自十年前到现在,竟是一点牧神剑的消息都没有。
  春掌柜道:“十年前出了这桩事后,蓬莱主出山,却是哪里也没有去,径直去了酆都。”
  谢苏心思转得很快,道:“你是说他……明无应去酆都寻找牧神剑?”
  “他当然是去找牧神剑了,”春掌柜道,“不然还能是去找他那徒弟的魂魄?谢苏可是魂飞魄散,什么也没留下。就是酆都中最卑微的游魂,也尚有一丝魂魄存世,蓬莱主怎么可能是去找谢苏?”
  春掌柜做过酆都的走无常,什么是魂飞魄散,他可清楚得很。
  谢苏轻声道:“你说得是。”
  “有人说是牧神剑掉到了酆都的地界,鬼王将剑藏了起来,不肯交出。只是风闻蓬莱主离开酆都时,并没有带着牧神剑,回到蓬莱山之后,数年之间再也没有下山。至于牧神剑是不是真的在酆都,那就不得而知了,那些鬼差对此事也是缄口不言。”
  其时天色近晚,天际一层淡紫色的雾霭。
  江风清寒,谢苏立在船头,似是若有所思,片刻后轻轻摇头,笑了一笑。
  大约这十年间,世上再也没有出过什么轰动大事。
  所以他自不量力闯入天门阵魂飞魄散这件事,才引得人唏嘘十年。
  船头忽然走来一队人,都是逐花楼的伙计。
  他们下船可不是去吃喝玩乐,而是找了建昌城内住在水边的百姓,问了些关于那条青螭的事情。
  这时接近日落,逐花楼的伙计们令行禁止,这就回来了。
  “咱们去问了几家见过青螭出水的商铺,他们的说法可不一样,有的说那条青螭有城门楼那么大,有的说那青螭已经化龙了……”
  “那些失踪的总有十几个人了,大多是路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奇怪得很。”
  “是啊,被青螭吸血而死的人第二日或是第三日就会浮尸江边……”
  逐花楼的伙计一一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说出来,春掌柜听在耳中,沉思不语。
  日已西沉,江雾渐浓。
  水中有春掌柜设下的符纸镇守,但小心起见,太阳一落山,他就让伙计们回到了船舱,不可在水上逗留。
  据城中人说,近几日那青螭不知是一连杀了许多人吃饱了还是怎的,清晨和黄昏之时都不再现身。
  天色一黑,建昌城的人也都不敢再靠近水边。
  此时江雾浓稠,水气扑面,两岸的商铺人家自然是早早地关门打烊了,四周寂静无比。
  春掌柜留了一半伙计排好次序,警醒值夜,另一半伙计今夜可以好好休息。
  他这样安排,是怕今夜那青螭并不会现身,若是大家都点灯熬油地空等上一夜,明天清晨正是困乏的时候,万一那凶兽出现,就危险得很。
  逐花楼这艘商船船舱宽大,春掌柜自己也跟伙计们在一起守夜。
  但半个时辰之后,春掌柜便上楼来找明无应二人。
  常小四丢了。
  春掌柜语气谨慎,但神色并不是太惶急,是来请明无应和谢苏帮忙的。
  常小四负责守着船上的青灯不灭,那灯油的特性十分奇怪,在秘境中时用量极省,一盏灯油可以烧一天一夜。
  但一到现世,灯油消耗极快,每三个时辰就需要添新的灯油。
  午后他们进入建昌城,常小四只给青灯添过一次灯油,照他的估算,若是今夜不添新的灯油,明日天不亮,青灯就会熄灭。
  常小四自身修为不低,人也机灵警醒,春掌柜一向对他放心,又命三个伙计与他一同到船头添灯油。
  这本是常小四做惯了的事情,从船舱走到船头添灯油,再走回来,也根本要不了多少时间。
  但一刻钟过去,四个伙计竟然没有一个人回来。
  可外面却是悄无声息,若是那青螭出现,打斗声、喊叫声,哪怕是落水声,总该有些动静才对。
  且逐花楼的伙计人人都有一张特制的符纸,若是遇到处理不了的危险,以灵力催动符纸即可,其他人那里立刻就会接到消息。
  船上的伙计论修为,是刘福、刘禄、刘寿这三兄弟最高,也是他们跟常小四一起去添灯油的。
  按常理来说就算是青螭突然出现,他们三个人也绝不可能连催动符纸发出警戒的时间也没有。
  但常小四与刘家三兄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船上,他们的符纸却都没有被催动。
  有逐花楼的伙计想出去找他们,但春掌柜谨慎,没让他们出去。
  现在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怕这些人出去找常小四他们,结果也是一样无声无息消失在船上。
  春掌柜将所有伙计留在船舱,让他们闭门不出,自己带着飞云来找明无应和谢苏。
  常小四他们消失的事情诡谲莫名,但春掌柜见过的风浪也不少,此时还算稳得住,见到明无应,他问道:“蓬莱主可感觉到了什么异动?”
  明无应道:“如果你是问青螭的话,江上并没有它的气息。”
  春掌柜最怕的就是四人遇到青螭,已经葬身水底,听到明无应这么说,倒是有了些安慰。
  他附和道:“是。青螭身躯庞大,一息之间可以吞吐江海。若是青螭出现,外面必然不会这样风平浪静。”
  谢苏道:“我们可否先去船头看看?”
  春掌柜此来就是想请明无应和谢苏二人下去看看,谢苏主动这样说了,他也不再客气,四人一道下到船头。
  外面夜色已深,江雾浓稠至极,一丈远就已经看不到他人身影。
  飞云那柄长刀之上挂了七枚金环,他走在最后,便不时拨动金环发出响声,是告诉其他几人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