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谢苏心道,这少年看起来粗枝大叶,飞扬桀骜,心思倒是很细。
  夜色之中看去,浓雾几乎是灰色的。
  船头那一盏青灯在灰雾之中若隐若现,时强时弱,仿佛是个什么活物在呼吸吞吐。
  走到青灯旁,谢苏看了看灯中所剩的灯油仍是满的,常小四他们必然是添了灯油之后才消失不见的。
  浓雾之中四处寂静,唯有水声汨汨。
  谢苏轻声道:“这四周……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邪物的气息。”
  明无应走到船头,他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且平直,青灯从旁一照,在他身上镀下一层淡色光晕。
  他望进江上浓郁灰雾之中,片刻之后回头看向船舱,目中似乎有点点金芒。
  “船舱里出事了。”
  春掌柜闻言一震,动作最快的却是飞云。
  他挥手一震长刀,刀上金环碰撞,凌厉刀风荡开浓雾,下一瞬身影已经掠出。
  到得船舱门外,飞云回头望了一眼春掌柜,长刀立于身前护住自己,伸手便推开了木门。
  他脸上的神情猝然凝固,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船舱之中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春掌柜上前,将飞云挡在一边,提灯向船舱之中望去。
  几点灯烛仍亮着,长桌上数只瓷碗里还有未喝完的茶水,飞云买回来的桂花糖的纸包散开,那里面的糖已经被众人吃掉一半,剩下的散落在桌上,可船舱之中却是丝毫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仿佛他们上一刻还坐在船舱之中,等待春掌柜和飞云回来,下一刻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春掌柜和飞云都拿出了自己身上的符纸查验,跟常小四他们几个一样,船舱里的伙计也都没有催动符纸。
  春掌柜脸色铁青,放出灵识探寻整艘商船,片刻之后,他才咬牙道:“此刻船上只有我们四个人了。”
  一线江风略略吹开浓雾,江上空茫一片。
  浓雾聚散之间,谢苏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退后半步,肩膀轻轻撞在了明无应的身上。
  明无应道:“我在。”
  谢苏轻声道:“你觉不觉得……”
  他说到一半,声音渐低,似乎是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想要形容时又觉得无处可寻,只是十分异样。
  明无应道:“这么短的时间,既没有听到有人打斗,也没有呼救的声音,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出现了一个很强的对手,一瞬间就把所有人都制服了。但我在船上,如果有这个人,我不会不知道。”
  飞云性子急,当即问道:“那第二种呢?”
  明无应却没立刻回答,他举目望向浓雾深处,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其他人都看不到的东西。
  他淡淡道:“或者,他们是自愿离开的。”
  飞云立刻道:“这不可能!在逐花楼的商船上,管事掌柜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违抗,也没有一个人会丢下其他人弃船逃走。春掌柜说了要他们在船舱里等我们回来,就是船马上要沉了,大家也不会动的!”
  他年少气盛,突遭剧变,一船的人莫名其妙消失,却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愤怒之中,抬手就将刀斫在一旁护栏之上。
  长刀上金环兀自晃动不休,刀风浅浅荡开浓雾。
  春掌柜将提灯搁在护栏之上,虽然面色难看,声音倒还算镇定。
  他捏住长刀刀脊,将它收回,轻声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先想办法找到大家。”
  浓雾受刀风激荡,重新合围上来,那提灯的光芒落入江水中,倒映出一团模糊光晕,随水波粼粼晃动。
  谢苏却终于明白一直以来的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
  他挥手出剑,承影剑一声清啸,剑芒寒如秋水,划出一道雪亮弧线,灵力蓬勃而出,剑风浩荡,吹开浓雾,直抵江岸。
  春掌柜和飞云抬眼看去,皆是悚然一惊。
  不知不觉间,商船离岸已有数十丈远,他们停靠的那个码头早已不可见,两岸景色竟是全然陌生。
  风吹水动,商船飘飘荡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飘到了江心。
  提灯一照,那十数条手臂粗的缆绳全数断裂,浅浅拖在水里。
  浓雾合围而来,江心黑水如潮。
  第21章 石中鱼(五)
  飞云身手敏捷,当即捞出一条缆绳查看。
  那缆绳均有手臂粗细,湿了水后沉重无比,可飞云身量不高,手劲却大,伸腿抵着栏杆借力,将那断掉的缆绳拽了上来。
  断口整整齐齐,显然是用刀剑一类的利器切断的。
  商船停在水上,本就飘飘浮浮,与在陆地上不同。
  缆绳被切断,商船便逐水漂流到江心,江上又有浓郁雾气,一丈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所以到了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船早已离岸许久。
  江雾愈加浓郁,春掌柜凝视缆绳的断口,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船头和船尾同时传来声音。
  那动静并不大,只是嘈杂不断,像是什么人在说话,细细听时,又觉得那不像是人语,起码不是官话。
  他们四人正在船舱之外,可船头和船尾却同时传来声音。浓雾之中,那零星人语更显得无比古怪瘆人。
  先是丢了常小四等四个人,春掌柜和飞云上楼去寻谢苏二人,再返回船舱的时候,里面的所有伙计也消失了。
  到这时,大家心中都已有了一点想法。
  春掌柜道:“我们几人现在可不能再分开了……”
  谢苏耳力好,此时静静听着船头的声响,轻声道:“或许,正是要我们分开的意思。”
  春掌柜道:“这话怎么说?”
  谢苏解释道:“春掌柜,你跟飞云一起上楼时,只有两个人,若是真有一个暗中窥伺的人,他为什么不选择对你们二人下手,而是先将船舱中的伙计劫走了呢?”
  飞云心思转得极快,立刻道:“因为那人对上我和春掌柜,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先抓走船上其他人,还可以当作诱饵。”
  谢苏点点头:“方才这里寂静一片,现在船头船尾都出现声音,正是要引我们分别过去。”
  若是他们固守不动,不知道船头船尾的声音会不会消失,但也就没办法找到其他人在哪里。
  明知有异,此刻也只好将计就计,去看看对方到底布了什么迷魂阵。
  春掌柜定神想了想,点头道:“那么,我跟飞云去船尾,二位……”
  谢苏却摇了摇头,道:“春掌柜跟我一起,飞云,你跟——”
  他话说一半,微微侧身,看向明无应,是想问问他的意思。
  四人之中,飞云年纪最浅,修为最弱,而熟知商船构造的只有他和春掌柜,他们二人身上又有警示符,自然是两边分开比较好。
  无边浓雾之下,明无应看着谢苏,只是笑了笑:“好。”
  春掌柜道:“若是两边都没有什么异常,我们还是先回到这里。”
  这话里的侥幸意味颇多,一船的人接连消失,空无一人的江上却忽然飘来模糊人语,可谓阴邪诡谲到了家。
  而谢苏只是淡淡一笑,温声道:“自然。”
  他这一笑,霁月清风。
  四人就此分开,春掌柜提灯在前,谢苏跟在他身后,两人向船头走去。
  江上雾气浓郁,过得片刻,明无应和飞云的身影便已经不可见了。
  春掌柜提着的那盏灯在雾气中也不过是小小一团光晕,仿佛顷刻间就会被吞噬殆尽。
  谢苏问道:“春掌柜可知道船头那盏青灯的灯油用量?”
  虽然一直是常小四负责给青灯添上灯油,但这船上的大小事情,春掌柜无所不知。
  春掌柜道:“你想知道灯油用量是为了……”
  谢苏道:“我记得在秘境之中,灯油用量极少。”
  方才谢苏凭承影剑的锋锐荡开江雾,但两岸景色已经全然不同,他在想,此刻商船会不会已经不在建昌城中了。
  就像鱼岩鬼市说是在临江城的地下,其实那是一个秘境,找到入口,就可以进入鬼市。
  固定商船的缆绳一断,他们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逐水漂流到了某个秘境之中。
  春掌柜心领神会:“是了,去看看灯油的用量,就能知道我们此时是不是还在建昌城中。”
  说话间江雾愈浓,江上忽然起了几个大浪,波涛涌来,商船不由得上下颠簸。
  谢苏不惯在船上行走,便一手撑住了栏杆稳定自己的身形。
  只几个呼吸之间,春掌柜便在雾中走得看不见了。
  这江雾浓稠到了怪异的程度,几步之外,连春掌柜手里那盏灯的一点光晕都消失不见。
  待波浪起伏稍过,谢苏跟上几步,先在浓雾之中看到了一点青色光晕。
  是船头那盏青灯。
  这青灯在雾中不灭,似活物吐息一般时明时暗,为谢苏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