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知要什么人,才执得了这一局棋,将天地万物信手捭阖。
  这个念头浮现在谢苏心中的一瞬间,棋盘之上的流风云雾全数向他涌来。磅礴气流随他呼吸吐纳,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巨大的漩涡,天地间无数灵气奔涌而来,汇聚于此。
  天地震动间,牧神剑忽然出鞘,剑光照亮寰宇九天。
  碧落中传来明无应的声音。
  “玩儿够了?”
  谢苏正待出声,但身处庞大漩涡中心,无数灵气贯入他的身体,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直到另有一声轻笑响起,谢苏才发觉明无应那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那人的声音温雅有礼,蕴着淡淡笑意道:“很够了。水满则溢,有违我初衷,不妨请他出来吧。”
  谢苏的身体再度下落,无尽虚空之中,星辰幻影仿佛触手可及。
  须臾之间,幻影消散,他已经踩在了一片坚实地面上,牧神剑还背在他的身后。
  眼前是一方别致小园,当中一座两层木楼,藤萝蔓延到低矮的篱笆上,开满了一串一串铃铛般的花朵。
  明无应坐在园中,手执一枚黑子把玩,看到谢苏,随手将黑子扔回了棋筒。
  与他对弈的人是个身着白衣的清雅男子,眉目柔和,此时望着谢苏,微微向他颔首。
  “失礼了。”
  他坐在一个有两只木轮的椅子上,双腿上搭着厚厚的银色狐裘。
  男子微笑道:“听说你有一样东西要给我。”
  他这话是向谢苏说的,谢苏拿出那只银瓶,双手放在桌上。
  男子将银瓶收入怀中,带着微笑看谢苏走到明无应面前。
  谢苏解下牧神剑,双手捧上。
  “我来还剑。”
  他说话时,微微低头,并不能看到明无应的脸,但不知为何,谢苏觉得此时明无应正在看着他。
  在明光祠中,谢苏其实并没有看清明无应的神像,后来来到蓬莱山,其实加起来也没有见过明无应几面。
  如今他想起自己在明光祠里为明无应拂去手上的雪花,只觉得这是很冒傻气的一件事。
  牧神剑在他手中渐渐化作流光消失不见,想来是明无应已经将剑收回去了。
  谢苏将枫露送到,牧神剑也还了回去,自觉已经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可那白衣男子却微微一笑,翻掌间棋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淡青色茶具。
  “你坐下,来喝杯茶。”
  红泥小炉上一只小壶,隐约已有水沸之声。男子动作娴熟,那些淡雅茶具在他手中格外古朴有趣致,烧水煎茶这样一件普通的事也被他做得很好看。
  他将茶水注入谢苏面前的杯子,脸上带着淡然的微笑:“你身上的封印已经被牧神剑的剑气破开,天下之大,现在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了。”
  谢苏微微一怔。
  那男子眉眼低垂,又道:“不想走?那你是想留在蓬莱么?这可有些难办,虽说你身上封印已解,但毕竟未经修炼,什么也不会,你留在蓬莱能做什么呢?”
  谢苏心知这男子说得不错,云娘曾经不是告诉过他吗?
  只有有用的人,才会被留下。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明无应淡淡的声音。
  “元徵。”
  被唤作元徵的男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还没有收作徒弟呢,就如此护短。”
  明无应道:“你废话真多。”
  元徵含笑望着谢苏:“那么拜他为师,做这蓬莱山的首徒,如何?”
  谢苏淡红的唇角微微抿起,却见明无应望着自己。
  他的目光之中,有种什么恒定不变的东西。连山川都会在漫长的时间中易形,可谢苏却觉得,明无应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他记得那晚明光祠中,明无应神像身上的雪光。
  所以,他想成为一个对明无应有用的人。
  谢苏脱口而出道:“好。”
  元徵扑哧一笑:“拜师,是要下跪奉茶的。”
  谢苏于这世事人情上全然不懂,才刚刚跪下,就看到面前伸来一只手。
  “不用那么麻烦。”
  明无应径直拿起谢苏身前那一杯茶,举到唇边喝下。
  他撂下茶杯,起身道:“走了。”
  倒是元徵微微一笑,望着谢苏:“这些虚礼的确没什么意思。但师徒因缘,往往比血脉亲缘更重,明无应为你担了这份因缘,你该有这一跪。起来吧,我的腿不方便,不能扶你。”
  明无应这样说走就走,若是换了其他人,大概要在心中不断回忆,是否自己哪里疏漏,引得蓬莱主不快。
  但谢苏静立原地,浑然不觉。
  元徵不由摇头微笑,只觉得眼前这少年确实心思纯正,璞玉浑金。
  他自袖中拿出一块碧玉,向谢苏推了过去。
  “送给你了,望它将来能对你有些助益。”
  第36章 放鹿青崖(一)
  风雨浓,岁月长。
  谢苏来到蓬莱山已经两年。
  蓬莱山中四时与外界不同,没有春夏秋冬交替,便好似没有什么时光流逝的实感,夜里望见天上月亮圆了又缺,才知道又是一月过去。
  比起刚来到蓬莱山时,谢苏长高了不少。
  少年的肌骨修长清俊,平展的肩背已经初初有了青年的挺拔风致。
  他总是穿着一身白衣,衬得面白如玉,乌发漆黑,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看过日升月落,倒映着星河万丈。
  在姚黄眼中,谢苏的俊美倒仿佛比他修为的进步还要让自己觉得骄傲。
  他是花妖,天性中就喜欢漂亮的人漂亮的东西,见到谢苏自然喜欢。
  明无应便似笑非笑道:“以貌取人,你还有理了?”
  姚黄便小声反驳道:“我就是要以貌取人。”
  明无应说他什么,姚黄自然是不怕的,因为无论是蓬莱之主,还是谢苏的师尊,明无应都做得很随便,没什么立场来说他。
  一年之中,明无应有大半时间不在山上。
  但仙门之中以蓬莱为尊,学宫又在蓬莱,仙门之间同气连枝,少不得有许多事情要往来,他们找不到明无应,却找得到姚黄。
  一年三百六十日,姚黄的案头倒是日日堆着一大摞文书等他阅看。
  姚黄本想让谢苏在旁边看着自己怎么做,耳濡目染地让他学会一些,以后也能帮帮自己。
  但几天下来,姚黄便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动手来得快些。
  仙门之间勾勾缠缠,势力错综复杂,想要处理这些事情,主事的人必得眼明心亮,对仙门间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
  可谢苏本就不懂世事人情,修为灵力的进境是一日千里了,可在这些事情上,他不懂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从前他在谢府中,既见不到外人,谢太医只当谢苏是个给他试药的药人,并不曾好好对待谢苏,以至于一开始,姚黄还以为谢苏不会说话。
  后来他来到蓬莱山,山中本就清净,除了姚黄,谢苏也见不到什么人,要懂世事人情,听人家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非得自己入世不可。
  明无应做谢苏的师尊则更是随着自己的心意,没教过谢苏什么规矩,有时元徵来山上,也会请谢苏去竹林,或教他下棋,或谈论道法。
  这两个人,一个是自由散漫,随心所欲,另一个则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其实全没有什么用处。
  当然这话姚黄也只敢在自己心里想想,嘴上是不敢说的。
  在姚黄看来,明无应终有一日会飞升,这偌大一个蓬莱秘境,便要交给谢苏来执掌,若是不通世事人情,那岂不是要处处吃亏吗?
  有一次他望着谢苏长吁短叹,却被明无应看见了。
  明无应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故意道:“这有什么难的?把他放到人间历练三年,有什么不懂也都懂了。”
  看起来他是随口一说,但姚黄却不是随便一听。
  只因为明无应此人随心所欲,他想要做什么,旁人全都是猜不出来的。
  譬如别人的弟子要学御剑,是要等灵力稳固、根基深厚之时,逐步感应剑意,等到能将剑气挥洒自如时,再由长辈护持,循序渐进练习。
  纵是如此,御剑也依然是很难的一关。
  太差的剑并无御剑的神通,太好的剑自身便有灵性感应天地,用剑的人若是不能将剑调伏,心智稍有疲软恐惧,就会反过来被剑欺负到头上,这御剑自然也是学不会的了。
  所以光是为弟子择一把调性相合的剑,就要花去许多时间。
  到了明无应这里,他仿佛随便找了把剑丢给谢苏,直接带着他到蓬莱山西麓的百丈飞瀑前面,告诉他从这里飞过瀑布就算学会了御剑。
  谢苏还真就这么学会了。
  姚黄听到这件事时,差点两眼一黑,可是谢苏御剑自红云烂漫的天际霞光中落下,站在一甲子才开一次的慕仙花海中,冲他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