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过了几日,元徵又来山上,姚黄便半是抱怨半是惊叹地将这事告诉了元徵。
  元徵听了也只微微一笑道:“因材施教,正该如此。”
  此刻姚黄坐在窗前,对着一案文书大为头痛。
  只因近日蓬莱学宫一批弟子将要结业,学宫揽尽天下宗门中最被寄予厚望的天才,结业时亦有极难的试炼,各家仙门都要来观礼。
  虽说明无应早就划下禁制,学宫日常事务又有祭酒主持,但前来观礼的仙门总要互送礼品,走动人情,便是知道明无应懒得见他们,还是会一一递来拜帖,少不得姚黄送帖回礼,极是繁琐。
  他哀叹着望向南边的天空,希望谢苏能快些为他取来几片丹青树的树皮,制出香料,也能稍微缓一缓自己的头痛。
  蓬莱山南麓。
  参天巨木之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穿梭,飞纵之时轻盈敏捷,落地无声,正是谢苏。
  他没有像仙门中其他弟子一般束冠,只是用月白的发带将头发竖起,上面有银线绣出的暗纹,掩映在发间。
  谢苏身上背了一把长剑,剑鞘是暗金色的,剑柄上的刻纹古意盎然。
  他背的是牧神剑。
  最初明无应让谢苏背着牧神剑行走,是为了用牧神剑的锐气破开谢苏身上的封印,此后两年中,谢苏仍然时常负着牧神剑,即使明无应不在蓬莱也是如此。
  用剑之人,要有剑心、剑意、剑气。
  牧神剑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其磅礴剑意如高山巍峨,谢苏负着牧神剑修炼,每时每刻都能感应到那庞大的剑意,在剑气凝而不发之间磨炼自己的剑心。
  明无应自己是用剑的,倒不觉得自己的徒弟也一定要用剑。
  天下间有剑修,也有符修、器修等等,挑选武器,趁手就行,谢苏若是喜欢用刀用弓用鞭子,随他心意就是。
  但谢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了用剑。
  对他的选择,明无应仿佛早有预料。
  他英俊的面容上仍是有一种散漫的气息,翻掌之间却出现了一道流光。
  牧神剑自虚空之中显形,在谢苏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剑之前,便可用牧神剑来习练。
  以少年人的稚嫩剑心,本不该使用牧神剑这样凶悍的神兵。
  须知凡是兵器,都有戾气。若是不相称的人手握牧神剑这样的兵器,说得轻些是怕伤及自身,说重了,只怕会酿出什么祸患。
  元徵第一次见谢苏拿着牧神剑时,目光中便有些忧虑。
  仙门之中再怎么被寄予厚望的少年英才,在刚开始习剑的时候,用的都是不开刃的剑,如谢苏这样直接用牧神剑练剑的人,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个。
  明无应却笑了一笑:“你不如说是因为天下间只有一把牧神剑,别人想用也没机会了。”
  元徵摇头笑道:“不是因为天下间只有一把牧神剑,而是因为有的人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明无应道:“反正他现在还拔不出牧神剑,闹不出什么乱子,要是真闯祸了,我给他收拾就是。”
  师门,就是备着弟子闯了祸前去收拾平事的。
  谢苏心道,师尊说得不错,直到现在,他仍是无法拔出牧神剑。
  这样看来,两年前他在那个芍药园中,将牧神剑拔出鞘一寸,便更像是一个幻梦了。
  毕竟现在的谢苏都拔不出剑,两年前他身上封印未解,更是绝无可能将牧神剑拔出。
  这个幻梦,谢苏并未告诉过任何人。
  但在谢苏心中,终有一天,他要拔出牧神剑。
  纵跃之间,谢苏的身影在林中起起落落。
  巨大的树荫之下,点点阳光渗入,洒下跃动的金色光斑。
  凉风迎面而来,轻轻抚过谢苏的发鬓。
  他的目光扫过林间树木草植,终于找到一棵丹青树。
  丹青树百尺无枝,只有最顶上有华盖一般的叶片,一青一丹,斑驳如锦绣,极好辨认。丹青树的树皮制成香料,很能平心静气,舒缓精神。
  谢苏提气纵跃,飞身到丹青树上,落在红绿相杂的叶片之中。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空中似有极细的一道无色涟漪从他飞过的地方显现,缓缓波动扩散,又消失无形。
  谢苏抽出一把犀角匕首,从丹青树上小心割下树皮。
  那树皮好似放久的纸张一般轻脆,无法割成边缘齐整的一片。谢苏展开一张帕子在下面接着,另一只手慢慢割着树皮。
  忽然之间,他听到树下有人在说话。
  “这蓬莱真没意思,爹爹要我三月后来参加学宫的入门试炼,我才不想来呢,跟被关起来有什么两样?”
  说话的是个少年,声音中有一股骄横之意。
  谢苏从未在蓬莱山上见过外人,自丹青树的叶片中向下望去。
  密林之中走来两个人影。
  一个趾高气扬的少年手持长剑,在前面乱砍乱劈,斩断了不少草植。
  在他身后,则有一个姿容甚美的少女,穿了一袭淡粉色的衣衫,腰间挂着一条盘成圈的黑色鞭子。
  谢苏还没有自己的佩剑,目光便落在那少年手中的长剑上。
  长剑很薄,似毒蛇一般泛着冷光。
  那少女的声音甚是娇美,安慰道:“掌门师伯说,若你从蓬莱学宫学成,便封你为少宫主,这样不好么?”
  少年似是不屑,哼笑一声:“难道现在我不是无极宫的少宫主?什么蓬莱学宫,别人看得上,我可看不上。”
  少女抿嘴一笑,知道他性子桀骜,有意分开他的心思,便拍手笑道:“快看那儿!这树的叶子可真好看,一半绿一半红,你摘几片给我好不好?”
  谢苏周身隐藏在华盖一般的树叶中,并不担心他们在树下能看到自己。
  但若是那少年要飞上来摘叶子,就一定能发现他了。
  谢苏从未在山上见过外人,但知道近日学宫结业,多有仙门中人往来观礼。听这少年少女的言谈,他们应该是无极宫的弟子,只是不知道怎么穿过了师尊下的禁制,走到这里来了。
  少年抬头看了眼丹青树,面色中略有轻蔑之意,高傲道:“这有何难?我用青鬼把这树砍了,你想摘多少片叶子就摘多少片叶子。”
  谢苏微微皱眉,但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却听到树下又走来一个人。
  “且慢。”
  作话:
  丹青树,出自《西京杂记》
  第37章 放鹿青崖(二)
  来人摇着一把折扇,步履从容,脸上微微带笑。
  相较于他通身的气派风度,这人的相貌就要差得远了。
  他腰上悬着一柄长剑,衣摆之上有金丝绣制的海涛纹。
  那少年目光锐利,逼视过去:“你是谁?”
  那人收起折扇,微微一笑,拱手行礼:“以在下这点微末道行,无极宫叶家的少宫主自然不认识了。”
  他的目光在少年少女的脸上一转而过,含笑道:“沧浪海,殷怀瑜。”
  谢苏在丹青树上看这几个人,觉得无极宫这对少年少女身上灵气外放,修为算不得很高,这个殷怀瑜则是神光内敛,身上的修为要高得多。
  果然,那少女先是还了礼,口称“殷道友”,身体微微站直,将自己的气息收敛起来,是个稍稍有些戒备的状态。
  她身上这点小动作,谢苏看得出来,殷怀瑜也看得出来。
  他复又摇起折扇,举目望向丹青树锦绣华盖一般的树冠。
  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谢苏屏息,并没有动。
  殷怀瑜收回目光,笑道:“少宫主,这棵树叶片如此奇异,想来必是珍稀之物,若就这么砍去,未免有些可惜。”
  少年冷冷地看过去:“怎么?我要砍棵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沧浪海来管了?”
  殷怀瑜又是一笑:“岂敢,只是我记得此处设有蓬莱主的禁制,大家行事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那少女在后面轻轻拽了下少年的袖子:“天羽,他说得不错,这里毕竟是蓬莱秘境,我们还是……”
  “蓬莱秘境又如何?”叶天羽轻蔑道,“一棵树,再宝贝能怎么样,我可是无极宫的少宫主。”
  他神情中满是桀骜之意,手中的青鬼剑寒光凛凛。
  “你敢拦我?”
  殷怀瑜摇着折扇,轻轻摇头叹气:“在下自然不敢拦着少宫主,只是不知道若是叶宫主在此,是否会觉得少宫主行事有些莽撞?”
  他口中的叶宫主就是叶天羽的父亲,无极宫的掌门,叶沛之。
  无极宫的门人大多冷酷无情,其中一半原因也是因为这位掌门是个性情冷硬的人,无极宫上下以他为尊,等级分明。
  以叶沛之这样的性子,是做不了慈父的,他对叶天羽寄予厚望,就更要严厉摔打他,偏偏叶天羽桀骜不驯,所以父子关系并不亲和。
  殷怀瑜此时提起叶沛之,不但没有将叶天羽规劝住,反而令他的内心攀升一股怒火。
  明知殷怀瑜是搬出父亲来压自己,叶天羽更觉得若是自己退让,那么就是在殷怀瑜的面前大大地跌了面子,仿佛自己还是那个畏惧父亲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