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谢苏直觉此事有异,要去找到国师,追问多年前那些进入天清观的人究竟是如何被治好的。
  可国师却并不在观内。
  陛下有旨,城中瘟疫泛滥,观中病民甚多,命国师亲自护送长公主前往城外的清水行宫。
  长公主金枝玉叶,又有孕在身,不可出一点差错,国师接到旨意,已经护送着长公主离开了天清观,总也得六七日才能回来。
  谢苏直觉此事有异,手按承影剑,原本是打算先礼后兵。
  可国师竟在这个节骨眼离开天清观,知昼真人更是不清楚当年之事,诚恳道国师并不懂岐黄之术,上一次进入天清观的百姓之所以能痊愈,或许盖因心诚。
  他已安排下去,待国师回来,开坛祭天,写下祷文,集众人念力,感动上苍。
  谢苏面色一冷,并未多言,小神医听到这话,却是连笔也扔了出去,破口大骂道:“他是不是修道把脑袋给修坏了?”
  眼见观中死去的病患越来越多,这天清观的名号也开始摇摇欲坠,此时观中聚集了数千名百姓,若是闹将起来,根本压制不住。生死横陈眼前,能教怯懦者悍勇,文弱者疯狂。
  小神医坚信当年的药方中一定有可治桃花疫的药材,当时不同的方子一齐下来,或许是某几味原不相干的药材合在一起,发挥了效用,越发埋头在当年的记载之中。
  正焦头烂额之时,那位迂腐至极的知昼真人倒是带了几十个百姓进入观中。
  这些人都是上一次瘟疫中在天清观保住一条性命的,或是因为没来得及逃出城,或是亲人都已染病死去,只剩自己孤零零地在世上,或是因为心存善念,想来观中做些事情。
  这些人都是壮年的男子和妇人,在观中给病患擦身、熬药,也颇使得。
  充作劳力,还在其次,这些人曾在桃花疫中幸存,倒是给观中病患吃下一颗定心丸,先前稍有蠢蠢欲动,也暂且压了下去。
  他们都是寻常百姓,并无灵气护体,然而几日下来,却并无一人染上桃花疫,小神医从旧日记载中什么也没寻出来,见到这些人,却是心中一动。
  看来这桃花疫,只要染过一次并痊愈,便不会染上第二次。
  谢苏有心询问这些人,当年是用过什么药才治愈了桃花疫,细细盘问一遍,才发觉这些人虽然是从城中各处而来,彼此并不相识,却大致年岁相当。
  当年桃花疫泛滥,他们进入天清观时不过是四五岁的小娃娃,什么也不记得。
  小神医一呆:“难道小孩子可以活,大人就活不下来?”
  谢苏心中不安,不仅仅是桃花疫这一件事。
  明无应与春掌柜离去,说是去城外见逐花楼主,却一直没有回来。
  谢苏以符纸联络方长吉,才知道清正司中也收容了数百流民,又派出修士,以术法烧去街上病死之人的尸首,实在抽不出人手前往城外运河探查。
  天清观中,每天都有病死的人,还未咽气的病患身上全是烂疮,面颊枯瘦,一双眼睛如鬼一般,看着身边前一刻还与自己说话的人,下一刻就断气了。
  人在死前,是连号哭也没有的了,喉咙里咯吱咯吱地倒气,听着阴森怕人,可什么时候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就是人死了。
  不断有流民进入天清观,带进来更多的传言,有的说城南那几个坊市中的人早已经全死了,还有的说连太医院的太医也死了好些个,更有人说外面黑市上流传着一种仙药,能生死肉骨。
  观中死气蔓延,不少天清观的弟子又是疲惫,又是害怕,不知是累病了还是吓病了,有十几个人受不住此等煎熬,偷偷逃走了,还有一二柔善怯懦之人,一觉醒来,谁也不认识了,变得痴痴傻傻的。
  小神医见惯生死,虽心中焦急,但并未失措。温缇原本话就不多,近日来更是沉默寡言,心里倒也还稳得住。
  只有丛靖雪连日待在病患之中,却无法相救其中任何一人,只能眼见着他们死去,内心极是煎熬。
  谢苏有时见他脸上流露出怔怔的神色,眼泪落下来,自己也察觉不到。
  他有心要同丛靖雪说些什么,可自己于安慰人这一道上向来差劲,还未开口,丛靖雪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勉强一笑,反而宽慰他自己没事,就又去熬药了。
  他虽然修为高,可是心里负担太重,又一连数日不眠不休地煎熬下来,累得险些一头撞进药炉的炭火里去,温缇好说歹说,将他押去药堂旁边的小屋休息。
  这几日中,小神医试了许多种方子,都不见效。
  以她医术之精,对这桃花疫竟然束手无策,懊恼挫败自不必说,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下去。
  这日傍晚,有一个病患忽然发了疯,他父母妻女都已经亡故,自己身上的桃花疮也有了溃烂之相,与其慢慢病死,不如一刀结果了自己痛快。
  他夺了小神医切药材的小银刀,伸手就往自己颈中划去,幸好温缇就在近旁,情急之下出手,用蛊术制住了他。
  只是那人死志骤起,出手又快又凶,虽然温缇手脚已经很快,他还是在脖子上割出一道伤口,鲜血汩汩而下。
  有一二只蛊虫沾染到他的鲜血,竟然僵硬不动,片刻后便碎成齑粉。
  温缇皱了皱眉,抬手从那人手中夺下小银刀,凑到鼻端,嗅闻刀刃上的鲜血。
  片刻之后,她的神色凝重起来。
  谢苏赶来时,温缇已经与小神医采了近百个病者的血,分置瓷碟之中,一一验过。
  小神医懊恼道:“不是瘟疫,这是有人下毒!”
  她原本心中就有些奇怪,此次桃花疫的症状也是高热出疹,疹破成疮,只是发作得要比上一次桃花疫快得多。
  根据观中记载,多年前的那场桃花疫中,染病者身上的红疹转为脓疮要七八日,再到溃烂也要两三日,一个人从发病到病死,中间有十日左右的光景。
  可是这一次城中的病患,从出疹到病死,大多不过四五日。
  因为病者的种种症状都与记载中一致,小神医只道这一次的疫病发作更凶烈些,她与温缇整日试药,谁也没想过这是有人下毒。
  可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城中这么多人同时中毒?
  谢苏心思电转:“是有人把毒下在水里。”
  小神医叫了一声:“是了!这金陵城中水陆并行,水网交连,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小河,饮水煮饭,用的都是河里的水,那个人一定是最先在城南下毒,所以城南几坊之中的百姓中毒,症状就好像桃花疫一样……”
  谢苏又道:“短短几日之间到处都有病患出现,投毒之地应当不止一处。”
  小神医喃喃道:“既是下毒,那可不分修仙者和普通人,为何我们都没有事?”
  温缇忽道:“观中取水都是从那口古井,我们喝的并不是外面的水,所以至今还未中毒。”
  谢苏与她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想到,应当速速派人看守观中水井,观中每日流民进出,投毒之人若想混进来,那可是容易得很。
  既已知道是有人下毒,也当即刻告知清正司和太医院。
  谢苏当机立断,要去清正司找方长吉。
  如今这金陵城中波谲云诡,他们在观中消息闭塞,独木难支,只有清正司可以信任。
  至于观中那口古井,验过毒之后需得着人把守好。
  谢苏稍一凝神,见温缇转身向丛靖雪小憩的屋子里走去,心中已经知道她的意思。
  丛靖雪襟怀冰雪,原本是个极温润的君子,只是稍微有些优柔寡断,但温缇却是个果决坚毅的性子,有他们二人在观中,出不了什么乱子。
  至于那位知昼真人,姑且不论是否卷入了这场风波,先将他捏在手心里就是,封闭天清观,再看守好那口古井。他若是说得通最好,若是说不通,以知昼的修为,丛靖雪一只手也把他给碾死了。
  如此,谢苏就可以安心暂离天清观。
  许是因为知道城中将有大阴谋,又得知谢苏要离开,小神医站在原地,忽觉不寒而栗,不敢一个人留在药堂,追上几步,同温缇一起去房间里找丛靖雪了。
  谢苏并不耽搁,转身就走,穿过药堂庭院时,见满地病患形销骨立,垂死煎熬,听到夜风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将承影剑扣在了掌心。
  还未走出天清观大门,谢苏却被一个人给拦了下来。
  是知昼真人。
  他连日来忙着布置祭坛,安抚观中弟子,谢苏已经好几日不曾见他,此刻被他拦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在想,他来得如此及时,可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吗?
  天清观和国师,是不是也裹挟进了这场惊天的阴谋之中?
  然而知昼开口,说起的却是另一件事,与桃花疫全然无关。
  “国师曾嘱咐我查阅观中弟子名册,找一个叫做陆英的女子。”
  几日劳累下来,知昼的身形更显得纤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