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面有倦色,又道:“我已经找到了。只是卷宗陈旧,不便移动,还请你随我去藏书阁一阅。”
  谢苏微微蹙眉:“你这些日子就在做这个吗?”
  知昼道:“这是国师吩咐下来的事情。”
  见他迂腐至此,谢苏也不再说什么,心中却也没有全信。
  去一趟藏书阁花不了多少时间,且若是投毒伪装瘟疫一事与天清观大有关系,知昼此刻前来便是有意阻拦,他以不变应万变,见招拆招就是了。
  可行至藏书阁前,谢苏却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夜色中向他走来。
  知昼疲惫地解释道:“一刻之前,蓬莱主已经返回观中,我派人去你住处送信,找不到你,这才……”
  谢苏心中先是升起了无尽的戒备。
  同样的亏,他已经吃了太多次。不论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变幻成明无应的样子来诓他,好像打定主意他一见明无应就要失措,就要被骗。
  谢苏站在原地,并未上前,内景之中聚魂灯光芒大盛,温暖光辉之下,他终于发觉此处并不是什么幻境。
  眼前的人真的是明无应。
  被明无应身上熟悉的气息笼罩时,谢苏心中一个极深的角落忽然抽痛了一下,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不眠不休所积压下来的深重疲倦一瞬袭来。
  却也无比的放松。
  明无应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都知道了,我们先去看阁中的记载。”
  谢苏点了点头,由知昼引路,与明无应一起步入了藏书阁。
  藏书阁二层点了数只灯盏,长桌上全是堆在一起的卷宗,几个天清观弟子立在一侧,每个人脸上都是倦色,想来是自国师吩咐下来,便在这里衣不解带地查阅记载。
  知昼执着灯说道:“这是一千年前的弟子名录。”
  摊开的名录之上,记着陆英的名字,墨色已经稍有褪淡。
  天清观筛选弟子极严,陆英出身于乌蛊教,又叛教而出,修习的不是正统道法,是带艺投师,因此在名录上多了一行关于出身的记载。
  旁边又有一行更小的墨字。
  道侣阴长生。
  鬼面人就是阴长生。
  千年之前,阴长生与明无应在同一天闯入天门阵。明无应脱去龙骨,截断了泛滥的弱水。阴长生越过了天门阵,携道侣飞升。
  鬼面人是从天门阵后的那个世界而来,而他所用的正是陆英的蛊术。
  谢苏心中早就有过这个猜测,此刻看到这黯淡陈旧的一行墨字,并无多少惊讶。
  明无应向知昼笑了一笑:“有劳真人了。”
  二人出得藏书阁,明无应先开口说话。
  “我这几日去了一个地方。”
  他语气中微现嘲讽之意:“我一直在想,阴长生是怎么回来的。天门阵后那道云桥,可是只能从这边通往那边。成神之路,哪有那么容易回头?”
  谢苏问道:“师尊去了什么地方?”
  明无应笑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敷衍,是还没有到说的时候。”
  若是换作从前,谢苏即使不问,心中也会有许多猜测,可是到了今时今日,谢苏忽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做出闯天门阵这样的事,不是因为明无应有许多事不肯告诉他,而是因为他不信明无应。
  他不信明无应说的话,不信自己终有一日能走到明无应的身边去。
  十年之前,在蓬莱山西麓的岩洞之中,明无应对他说过两个字。
  等我。
  若是他信明无应,就会在蓬莱等下去,明无应说了要睡十年,他就等十年。
  若是他信明无应,元徵的话就不会激怒他,误导他。
  若是他信明无应,他就不会盗牧神剑,不会上天门阵。
  可明无应今夜同他这样讲,谢苏就只是点点头,心中没有疑问,没有较劲,没有怨怼。
  只有对明无应无穷无尽的笃信,以及由此而生出的,无穷无尽的勇气。
  明无应微微转过脸,笑道:“小丫头来找你了。”
  谢苏侧目一望,见石阶上奔来一个身影。小神医神情张皇失措,见着他,眉梢一垮,却像是要哭了一样。
  “我生怕你已经离开天清观了,一路……追过来,还好遇到一个弟子,说看见你往藏书阁来……”
  她说一句话便要停顿片刻,显然是追赶得太着急,气息平定不下来。
  “丛靖雪也中毒了,温姑娘一见他身上发出红疹,什么也没有说,径直就往外走,我拦不住她。”
  第127章 涉水寻津(一)
  谢苏安抚道:“你慢慢说。”
  小神医强自平定气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
  她与温缇走进药堂旁边的小屋,愿意是情势紧迫,不得不叫醒丛靖雪,可是他睡得极沉,竟是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小神医掌了灯来看,见丛靖雪面色潮红,周身汗出如浆,一摸额头,几乎烫手。
  那时她心中还有侥幸,以为丛靖雪是连日来不眠不休,身体吃不消,发作一场也就是了。
  可是温缇二话没说拉住丛靖雪垂落床边的手臂,将他的衣袖挽了上去。
  红疹如桃花一般蔓延,与药堂中的病患一模一样。
  小神医骇得不轻,只因他们刚刚察觉这次的桃花疫不是疫病而是有人下毒,丛靖雪便无知无觉地中招了,就好似有一双眼睛一直从旁窥伺。
  且此毒不知为何,不知解法,来势汹汹,若是找不到解药,丛靖雪这条性命也要交代在这里。
  温缇垂目望了一眼丛靖雪,转身就走。
  天清观的药堂自有一处对外的小门,直接通到街上,平日里药堂中弟子义诊,来往的病患皆从那道小门出入。
  小神医根本拦不住她,见温缇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忙不迭地来寻谢苏。
  明无应道:“她有没有说要去哪?”
  “宝云坊。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让我听到了。”小神医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求助一般地望向谢苏。
  谢苏连日来在药堂之中,也听到过这个地方。
  这是金陵城中一处官府管不了,仙门也管不了的黑市。
  传言随着涌入天清观的流民刮进来,说这宝云坊中有人售卖一种仙药,活死人肉白骨,凡是得了桃花疫的,就算是一身桃花疮都快烂完了,药到病除,保管治好。
  流言如水无孔不入,传得神乎其神,又有人说那仙药如何昂贵,药效又是如何神奇,宛如亲见。
  疫病泛滥,会有仙药包治百病的传言再自然不过,温缇原本或许不信,可是丛靖雪在他们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中了毒,就是再微茫的机会她也想去试一试,所谓关心则乱。
  丛靖雪已经中招,那这天清观就已经不再安全。
  离去之前,明无应在药堂中下了一道禁制。丛靖雪高烧不醒,身边不能离人,由小神医留下照顾。
  他们又向清正司传去消息,便向宝云坊行去。
  虽是传言,却也无风不起浪。那个给丛靖雪下毒的人必定隐藏在天清观中,或许温缇出走也在此人预料之内。这宝云坊于他们两人而言,是非去不可。
  宝云坊原是前朝留下来的一座行宫,在战火中毁去大半,成了片鬼气森森的废墟。
  陈朝皇帝宠信天清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金陵城中的达官显贵便都以结交修仙之人为荣。
  须知修仙之人也非个个都淡泊明志,靠着有些修为,会几个法术便出来招摇撞骗的,那也是大有人在。
  纵使修为平平,入得高官富贾之家,也能被奉为仙师,受金银供养,金陵城又是富贵繁华地,可是要比在山中苦修快活得多了。
  所以这金陵城中也汇集了许多修士,三教九流,缠连勾结,倒卖一些符纸灵宝之类的东西。
  那已成废墟、阴气森森的前朝行宫就成了最好的交易地点,久而久之,成了一处黑市。
  还比照着金陵城中坊市的命名之法,起了个宝云坊的名字。
  坊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卖,只看有没有门路。
  宝云坊是在金陵城的影子之下,却也可以说,这里本来就是影子之下的金陵城。
  宝云坊外有些术法镇守,从外面看来,似乎只是一团烟云昏昧,进入其中,才发现别有洞天。
  废墟之上建起不少亭台楼阁,商铺鳞次栉比,单论规模,不比金陵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差。
  只是金陵城被瘟疫席卷,上至王公下至平民,不少人都已经外逃,宝云坊中也十分萧条,许多店铺都上了门板,到处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一处依然张灯结彩,开门迎客。如今还在宝云坊中行走的人,也几乎全是往这里来的。
  一路行来,谢苏已经从路人口中的只言片语,知道了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木楼是什么地方。
  此处名为醉月楼。
  醉花宜昼,醉月宜楼。这名字起得风雅万分,其实是宝云坊中最大的一处勾栏院,也是最大的一处赌坊,彻头彻尾的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