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她转身走下台阶,踏上红绸,路过那管事的时候,连看也没有看他。
  贺兰月摸着头傻笑一声,跟了上去。更多侍者围过来,虽然没有动手,却将厅内通道全部把守住,不留任何逃跑的机会。
  明无应笑道:“走吧。”
  谢苏让温缇走在自己身前,这才随着繁清走出此厅。
  到了外面,繁清便在一顶软轿之中坐下,四面轻纱垂落,隐约可见她身形。
  谢苏几人随行轿边,这一路却是横穿整座醉月楼,从地下的拍卖场上到第一层,再由第一层去往第二层。
  红绸过处,宾客们翘首以盼,见到轻纱之后繁清的曼妙身姿,便软倒了无数人,只觉得见她一面,即使隔着一道纱幔,也此生足矣,又深恨得她赐酒的不是自己,看向谢苏几人的目光艳羡嫉恨,若不是他们脸上都戴面具,怕是要被人描摹下相貌,在坊中买凶杀人。
  至于那些醉月楼的侍者,自然是从始至终须臾不离,直到看着他们走进绣房,依旧等在外面,看样子是要一直站到明天早上,将他们全部拿下。
  绣房之内重重帘幕,用香甚重,是极华丽富贵的女子闺房。
  繁清被侍女从软轿中扶出来,直接扑到了榻上,由侍女揉按她双腿,从膝盖至脚踝一寸寸地捏过去。
  贺兰月将背上长刀放下,走了过去,问道:“疼得厉害么?”
  繁清抬眼瞪向贺兰月:“要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走这么远的路。”
  贺兰月笑道:“好吧,算我欠你一次。”
  几人一进绣房,便将面具摘下。隔着重重帷幔,谢苏和明无应坐在房间的另一边,早有侍女上来奉茶。温缇却走到了一边去,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夜色。
  明无应似乎对繁清饮茶的品味很是认同,赞了一句,凑近谢苏,低声道:“看出什么来了?”
  繁清姑娘的双腿似乎有旧疾,是以行走极慢,要坐软轿。刚走出那拍卖场时,谢苏就已经察觉。
  明无应失笑道:“木头。”
  谢苏被点了一句,这才明白过来,繁清与贺兰月极为熟稔,关系亲近,想来情谊甚厚。这情谊不是朋友之谊,而是男女之情。
  想破这一层,谢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师尊说这个做什么?”
  明无应悠然道:“方才这繁清姑娘看了你好几眼。”
  谢苏早知道明无应说话一向随心所欲,却万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若是换了旁人这么说,恐怕他立时就要恼了,答话时声音不自觉就高了两分:“贺……他才不会这么不讲理。”
  “的确,”明无应点点头,似笑非笑道,“可是我不讲理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几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谢苏脸颊一热,移开视线,遮掩一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非但没有品出茶香,还险些烫了舌头。
  帘幕之外响起繁清含着笑意的声音。
  “我看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可没有别的意思。”
  帘幕一动,是贺兰月扶着繁清缓缓走过来。她大约是当真有些腿脚上的毛病,走路极慢,在谢苏对面的软椅上坐下。
  贺兰月道:“这是谢苏,我最好的朋友,跟你说过许多次了。这位是他的师尊,蓬莱主人,明无应。嗯,那位是温姑娘……”
  明无应把他这一串介绍听在耳中,笑了笑。
  仙门中人介绍起自己或是旁人来,往往是严格按照辈分从上到下。贺兰月却是按着亲疏远近,又将一干头衔扔到后面去,只称他是“谢苏的师尊”。
  明无应听着,觉得还挺中意的。
  他这神色一动,繁清便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只有说话的人浑不在意,另一个听话的人听不出来。
  温缇从窗边移步,向繁清道谢。
  她心中清楚,今夜要不是谢苏几人来寻她,又有繁清帮忙,自己或许不会安然无恙。
  谢苏温声道:“看那管事的样子,想必不会善罢甘休,繁清姑娘如此相帮,于自己无碍吗?”
  繁清笑道:“他按规矩,我也按规矩。明天早上你们出去,他要动手,我必不会干涉。就算他向楼主告状,楼主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温缇眉目一动,像是有话要说,想来丛靖雪中毒,她前来寻到药方,是急着现在就返回天清观去。
  明无应却道:“温姑娘,那张药方,可否借来一观?”
  温缇点点头,将药方拿出,拨开上面蜡封。
  药方上却没有任何药材,只有一句话。
  解池池心之下取水,饮之百病全消。
  繁清也看了一眼,好奇问道:“解池,是指城外那个盐湖吗?”
  “是,”明无应在药方上点了点,“关于这个盐湖,其实有一种说法。数千年前,天魔作恶,被众仙门联手镇压于此,血肉化为盐湖,因是天魔尸解之地,所以叫做解池。”
  繁清蹙眉道:“那也就是说,我们平日里吃的盐,全都是天魔的血肉?这也太恶心了……”
  明无应笑道:“传说而已。”
  温缇忽道:“繁清姑娘,你既是醉月楼的人,我想问你,先前醉月楼卖出的仙药……当真有用吗?”
  繁清应道:“这仙药的确很神奇,楼里有几个伙计常往城中去,也染上了桃花疫,我听管事说,就是用了这个药,不到一天,身上的红疹也退了,也不发烧了。”
  温缇果决道:“既是如此,我一定要去这解池。”
  谢苏与明无应对视一眼。
  入宝云坊之前,明无应曾有一个猜测,或许找到了仙药的主人,也就找到了下毒之人。
  毕竟先有毒药,后有解药,下毒之人如此大费周章,将他们引到醉月楼来,总要有个目的。
  郭乾已死,无法从他身上问出这药方的真正主人。如今药方指向解池,又得知此药果真有效,为救丛靖雪的性命,这解池也是非去不可。
  事不宜迟,今晚需得动身。
  贺兰月在繁清臂上握了一握:“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刚刚在那个拍卖场上,有个小乞丐是跟我们一道的,动手之前,我让他藏起来了,估计跟着其他人混出去了,你能不能……”
  繁清笑道:“我能不能找到他?只要他还没有走出醉月楼,找到他就不算难事,找到之后呢?”
  “让他先待在你这里就好,”贺兰月道,“之后我会回来接他。”
  谢苏心知贺兰月如此安排很是妥当,狗六儿混入醉月楼是为了找那个下毒的人,又见到他们跟着繁清走了,一时半会儿的,他还不会离开这里,应该是藏起来了。
  繁清却道:“我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贺兰月问道:“什么?”
  繁清佯怒道:“你们去盐湖找池心水,能不能也带上我?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好不容易见到你,才说几句话你就又要走。你又做这样危险的事,从来不肯告诉我,今天被我亲手捉到,若不是我救你,你现在还在那个铁笼子里呢。”
  贺兰月微一迟疑,繁清立刻攀着他的胳膊摇了摇:“行不行啊?”
  “我们今晚消失在你的房间里,明天你要如何交差?”
  听到贺兰月这样说,繁清便知道他已经答应了自己,明媚一笑,神采飞扬。
  “你不用担心我,我敢把你们救出来,自然有我的办法。”
  夜色之下,百里盐湖分外静谧。
  金陵城中瘟疫席卷,连这里的百姓也尽皆外逃。连片盐田无人照管,如玉岸堆雪,除夜风水涛,再无人声。
  解池辽阔,边缘稍浅,周围垦地为畦,引水曝晒而成盐田,池心却少有人涉足,只因此处池水色作深红,制成盐卤,苦涩不可食。
  池心一周天然结盐成岸,内外似通实非通,连那盐岸也是暗红色的,好似一道堤坝,将池心牢牢围住。
  解池是天魔尸解之地,盐湖为其血肉所化,本来只是传说,多有后人牵强附会之嫌,然而池心水这暗红颜色,的确像极了血。
  几人在盐岸上稍稍一站,便已发觉,水面之下隐隐有一层稀薄之物阻隔,看不清楚这池心究竟有多深,只是一团漆黑。
  那层稀薄之物在水下流动,上面有池水阻隔气息,分辨不出是否为禁制,又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那药方上却说得很清楚,需要到解池池心之下取水,想必非得潜入池底不可。
  这池心水深不见底,夜色中看来十分诡异,又不知道水面下的那层东西究竟是什么,有无危险。
  纵使修仙之人气息绵长,可在水下支持许久,但人在水中动作迟缓,若池心之下真有变故发生,一时之间倒是难以应对。
  谢苏顺着盐岸走了半圈,说道几人不可同时下水,有一人潜入池心即可,其他人留在盐岸之上,随机应变,若真有不测,也可设法营救。
  可温缇水性不佳,贺兰月更是草原沙地上长大的,全然不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