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谢苏心知取水一事需得自己来,便伸手除下外衫。
  可距他稍远之处,贺兰月扶着繁清的手臂,低声问道:“你真要这么做?”
  繁清点点头,走到众人面前,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微微现出笑意:“还是由我下池心取水吧。”又向贺兰月似嗔似怒看去一眼,说道:“还好你带上了我,这下不嫌我累赘了吧?”
  贺兰月爽朗一笑:“我什么时候嫌你累赘过?”
  谢苏瞧不出繁清身上有多少修为,又知道她腿脚不便,以他一贯行事,是不肯让繁清这样身无修为的女子下池心取水,自己却留在盐岸上等待的。
  只是他刚刚开口,就听到身后明无应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繁清径直打断他的话,微笑道:“我知道你们一个个修为高深,会用的术法只怕我连见都没有见过,可是下池心取水这件事,却是非我不可。”
  繁清偏过脸,向池心看了一眼。
  “盐湖之中,身体难以下沉,若非水性精熟之人,只能飘在水面上,想沉都沉不下去,又要怎么潜到池底呢?何况,在盐湖的湖水之中,你们是睁不开眼睛的。”
  这几句话很有些说一不二的味道,听起来却又有些异样。
  谢苏微微一愣,繁清已经让贺兰月从乾坤袋中找出一只玉瓶,用于池底取水。
  温缇也听出了端倪,走近些许,认真望向繁清:“姑娘所言,听起来好像……”
  “好像看不起你们是不是?”繁清浅浅一笑,“因为我是鲛人,你们的水性再好,难道好得过我吗?”
  纵使谢苏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听到繁清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仍然不免震动,向她双腿望去,又觉不妥,移开了目光。
  温缇也望向繁清双腿,一瞬的惊愕之后,神情十分不忍。
  繁清脸上却很是自然:“我这双腿是被人用术法分开的,所以走不了远路。”
  她这一路跟随而来,皆是由贺兰月抱在怀中,走动之时也攀着他的臂膀,大有不胜之态,想来每走一步,对她而言都痛苦难捱。
  温缇失声道:“是什么人把你——”
  这话说出口,温缇自己也知道不妥,急忙道:“抱歉。”
  繁清眉梢一动,莞尔一笑,当真活色生香。
  “为什么要抱歉?又不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繁清坐在盐岸边,伸手除去鞋袜,回头看到他们脸上神色,又是忍俊不禁,“好了,我要下水了,你们有人要救好友,有人要救情郎,这么紧急的事情,还一直跟我说话耽搁。”
  她说话时情态微妙,有种亲昵,又有些促狭,似嗔似怒,让人心中很放不下似的。
  说完,繁清便滑入池水。
  一入水中,繁清便不再像陆上那般行动不便,身体灵动迅捷,倏尔消失在水下,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情郎”之语听得温缇双颊微红,走到盐岸另一边,布下几只蛊虫,若是水中有细微异动,她也可借助蛊虫察觉。
  繁清入水之后,贺兰月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谢苏心知此刻不该去打扰他,说些宽慰的话也实在无用,就站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也注视着水面。
  片刻之后,他身后传来明无应的声音。
  “谢苏,过来。”
  谢苏转身,见明无应俯身从盐岸上握了一把,向他走去,问道:“怎么了?”
  明无应向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把浅红色的盐沫,谢苏伸手拈了一点在指尖。盐粒粗糙,除开颜色,跟寻常的盐却并没有什么不同。
  明无应道:“刚才我尝了一点,心里有了个猜测,不过还要等繁清姑娘取了池心水上来再说。”
  谢苏用舌尖沾了一些手上盐粒:“苦的。”
  “因为苦涩,所以没人用这里的水制盐,”明无应拍掉掌心盐沫,“这池心水才会留到今天。”
  身后忽然响起水声,谢苏转过身去,见繁清已经从池心上来,手中拿着一只玉瓶。
  她这一去一回,远比谢苏先前以为要快许多,心下也松了一口气,又见繁清身上轻纱一般的素色衣衫湿透,隐隐约约露出双腿上层叠的狰狞瘢痕。
  贺兰月先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又伸出手臂借力帮她站起来,随后以术法弄干她身上衣物,目光很是珍重爱惜。
  贺兰月低声问道:“没事吧?”
  繁清摇摇头:“水下也没什么,你们看到的那层东西很奇怪,像是水,又不像,但能让池底这种深红色的水流不出来。我取了一瓶,不知道够不够用。”
  温缇自盐岸另一边匆匆跑来,由衷道:“多谢。”
  玉瓶倒在盐岸之上,被明无应捡了起来。他只有一只手能动,便嘱咐谢苏拔下木塞,将瓶中水倒了一些在掌心。
  那池心水浓稠深红,竟有一种妖异之感。
  明无应沾了一点池心水送入唇间一抿,“这是血。”
  温缇问道:“那么天魔尸解于此,血肉化为盐湖的传说,就是真的了?”
  明无应把玉瓶的塞子塞好,交到温缇手中,转身看向谢苏。
  “这个味道,你觉得熟悉吗?”
  谢苏同样捻了一些在指尖,片刻后猝然抬眸:“朱砂骨钉上就是这个味道。”
  明无应笑了笑:“现在你知道骨钉是沾染过什么东西才变得如此阴寒了。”
  以烛九阴之骨和朱砂的炽烈,也抵不过天魔血的阴寒。
  明无应看向周围这百里盐湖:“数千年前,天魔陨落,尸解于此,天下红雨,大旱十年。我猜那白家的先祖也曾经参与过众仙门对天魔的围攻,只是后来没落了,偏安一隅,后人也不知道骨钉上还有这样的渊源。”
  谢苏看明无应的神情,总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果然,下一刻明无应就嘲讽一笑:“不过这血的味道,我还在另一个地方闻到过。”
  “是哪里?”
  “你还记不记得,初到天清观的时候,与国师在坐忘台上喝茶,他身边那个知昼真人不小心打碎了茶杯,割破了国师的手?”
  谢苏道:“……国师就是天魔。”
  他心中无数念头纷乱,抬眼时见到贺兰月和温缇都靠近过来,已经从他和明无应的只言片语之中听出前因后果,均是一脸凝重。只有繁清听得半懂不懂,神色茫然。
  谢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那山河璧……”
  明无应笑道:“嗯,我们现在就去取。”
  取到了池心水,温缇自然要同他们一起返回天清观,试一试能否解丛靖雪的毒。贺兰月要先将繁清送回醉月楼,再去天清观与他们会合。
  盐湖平滑如镜的水面上,掠过他们的身影。
  天上无星无月。
  作话:
  解池的名字和传说是化用了现实中的河东盐池,在今山西运城。传说这里是黄帝与蚩尤大战的战场,蚩尤身首被分解之地,故称解池。
  第132章 殊途同归(一)
  谢苏返回天清观时,丛靖雪已经从昏迷中恢复了神智。
  既已知道一应症状是中毒所致,治疗之法便截然不同。小神医诸般手段齐下,令丛靖雪身上高热稍退,虽然仍是虚乏无力,好歹能清醒着同人说话了。
  他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见到明无应和谢苏将温缇带回来,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今夜发生的事情知道了一个大概,纵然知道温缇此举实在有些鲁莽,可她如此行事又是为了自己,两个人反倒是相对无言。
  小神医见他们平安回来,也松了好大一口气,又取来药碗,倒出玉瓶中的天魔血,埋头研究。
  繁清曾说醉月楼中的伙计染上桃花疫,就是从郭乾手中得药,服下之后便转危为安。
  但到底并非亲见,这池心水就是天魔血,究竟能否解毒,不在中毒者身上试过,谁也不知道。
  倒是小神医当真胆大,无人注意的时候,她已经沾了一点天魔血送入口中,还咂摸了一下滋味。
  小神医理所当然道:“我要写医书,碰到什么珍罕药材,当然要自己先尝过才行!”
  温缇脸上稍有犹豫之色,丛靖雪向她安抚地笑了笑。
  “总要有人试一试这血能不能解毒的,”他的目光越过半开的窗,看着药堂庭院中遍地的病患,“他们是人,我也是人,我与他们本无贵贱之分。”
  他神色自若,从小神医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温缇急忙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丛靖雪温柔一笑:“你别担心,我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小神医的神色半是紧张,半是期待:“要起效哪有那么快的,你们都出去吧,我来守着他。饮下天魔血后,每过一刻什么脉象,什么感觉,我都得知道才行。”又向温缇望一眼,抿嘴笑道:“温姑娘可以留下。”
  她这样说,温缇反而摇了摇头:“我去外面等着。”
  谢苏也跟出门外,只向明无应看了一眼,明无应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一同向坐忘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