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长孙仲书没有说谎,他的确觉得无所谓。说到底,这二楼的包厢确实是这个不认识的什么大人先一步定下的。而至于拦路之人那不客气的言谈举止,旁的人兴许还会介怀一二分,而对他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性子而言,不过就是过耳清风,倏忽无痕。
  他一步步下楼,忽而听到身旁赫连渊谨慎问道:
  “掌柜的,这个曼陀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咦,看来老板已经有个把月没跑这带商路了吧?”掌柜回头笑道,“曼陀大人是纳伽王子的得力干将,率王子之命前来关中市集采买,已停留了半月有余,逛遍了绸缎店与香料店,随行车马装满了一箱箱呢!今天的践行宴,就是为他回程大办的。”
  赫连渊没有言语,眼神却微微一闪。王子这个名头乍一听尊贵,然而西域三十六国国力强弱有别,可并不是随意一国的王子摘出来,连手底一个属下都能如此声势浩大、让人礼待忌惮的。
  掌柜还在啧啧感叹:“纳伽王子也是个能人,月氏国国君如今重病不能理政,整国国事都是他在操持,上头三个哥哥愣是一只手都插不进去。前段时间还听说约了十来位西域国君一同宴会来着……啊,到了,二位看看此处可还行?”
  长孙仲书一直不言听着掌柜八卦,等前头脚步停下,他才顺着掌柜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掌柜特意挑的人没那么多的角落,虽说依旧身处人声鼎沸的大堂,却算是一楼最为清静的地方了。更别说还有一侧靠墙临窗,一偏头就能看到外头的花花草草,清幽悦目。
  “老板和夫人稍坐片刻,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好酒好菜!”
  掌柜搓了搓手,弯腰刚要退下,却忽然听见一向少言的面纱美人开口唤住了他。
  “等等。”长孙仲书瞥了赫连渊一眼,十分自觉地摇摇头,语调认真,“好酒就不用了。”
  “夫人确定?”掌柜脸上有些讶异,“本店的女儿红可也是关外市集的一大招牌了。”
  长孙仲书抿了抿嘴,还是有点艰难地忍痛拒绝。
  一旁高大沉稳的男人却突然插话:“女儿红就不用了,西域来的葡萄酒,倒是可以上个两杯。”
  长孙仲书没说话,露出的一双水灵灵的眼却直直看向赫连渊。赫连渊有些好笑地回望过去,轻易就读懂了里头的意思:
  ——不是你自己说在外头的时候不能喝的吗?
  “葡萄酒不醉人的。”
  赫连渊温言低笑,眼神是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柔和与宠溺。
  只还剩下半句悬在舌尖未出口的话:
  跟我一起的话,醉了也没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可能还是有点什么的(沉思)
  第42章
  掌柜的得了吩咐, 屁颠颠地下去了。角落里这处方桌一下又陷入了安静。
  赫连渊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他之前,不远处举杯对饮的人群间却先有一片七嘴八舌的话声飘过来。
  “啧, 这什么曼陀大人还当真神气得很。咱们连一间雅座都舍不得定,他倒好, 一来就直接包了个全!”
  “嘘——小声点,人还在楼上呢。”一旁的同伴赶紧倒了杯酒堵住他的嘴,“也不看看人家靠山是谁,替纳伽王子来买绸缎香料, 能缺得了钱吗?”
  提到纳伽王子这一名号, 交谈声顿时一息。不一会儿,才有一人压低声音笑讽一句:“买绸缎?我看不见得吧。”
  他左顾右盼了会儿,才把头往前凑, 声音更加低下去。
  “我昨天和同乡去拿货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他们进了东边那家兵器店。”
  一直垂头听他们交谈的赫连渊默不作声, 直到这时才眯了眯眼,眸底有一道暗光闪过。
  人群听到这话又是安静了片刻, 商人对于白日底下的暗流总是有股敏感的嗅觉,便听得有人犹犹豫豫地小声开口:
  “这纳伽王子又是买兵器, 又是和西域数国宴乐商谈, 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说,虞关到略阳这一带的商路离安西河那么近,这段时日出入又一直收紧, 会不会……”
  “噤声!”稍机灵点的连忙开口喝断,望了圈周围似是没人注意他们的谈话, 才略放下心来,“行走在外这么多年, 还没学会什么话不该说出口?”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那人不好意思地低下脸,“来来,满上,我敬哥几个一杯!”
  推杯换盏声又盈满耳畔,长孙仲书掀起眼皮,安静望向从刚才起就仿佛陷入沉思的赫连渊。
  高大的男人似乎隔着斗笠也能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不管能不能看得到,还是转过头对长孙仲书安抚地笑笑,眉宇舒开。
  “没事。”
  “你看起来好像轻松了不少。”长孙仲书淡淡开口。
  赫连渊却仍旧是笑,只是这回笑意未达眼底,气势也一瞬露出王者逼人的冷厉。
  “要调查的事有了眉目,难道不是件令人轻松的事情吗?”
  他想了想,又将目光落回长孙仲书那覆着面纱的脸上。虽说这些都是机密的国事,然而对着眼前这个人,他却从来没有隐藏和遮掩的念头。
  “你想听我跟你介绍下吗?其实……”
  “不想。”长孙仲书果断地转过头,只拿一个写着不感兴趣的后脑勺对着他。
  别开玩笑了,他连以前云国的大小政事都从不关心,又哪里会想知道北境这一片的弯弯绕绕?
  赫连渊睁着眼噎了噎,好半晌才气笑着咳了声,无奈摇摇头。
  “客官,您的酒菜来咯——”
  小二吆喝着从远处殷勤跑来,赫连渊也跟着转开视线,暂时将刚刚得到的信息压到心底。
  他这次来本就只是想把握住大方向,有几分眉目便已足矣。至于后续具体的调查工作……
  他手底下养的那一大帮子,可不是废人。
  琳琅满目的各式佳肴被一盘盘端上了桌,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带着关外特有的香料气息。等到小二终于将菜上齐,弯腰退下之后,长孙仲书举起筷子,才开始犯了难。
  他现在戴着面纱这副样子,的确是有些难以进食。
  长孙仲书下意识偏头看看,却发现同样戴着斗笠的赫连渊可比自己轻松多了。他斗笠下的围布较短,离脸部距离也松快,很容易就能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嘴边。
  可是自己……
  他白皙的指尖拈起面纱边晃了晃,却发现那系带早将面纱紧紧地束缚贴在脸上。若想要将食物从面纱下部送入,却是并不容易。
  赫连渊比他还早注意到面纱的问题,眼见长孙仲书尝试几次都不能方便地进食,连眉间都微微蹙起,登时就心疼了起来。
  他思考了片刻,忽然起身和长孙仲书换了个位置,让他靠向墙壁,自己却是侧了侧身用脊背挡住大厅其他人可能打量过来的目光。想了想仍觉得不太保险,干脆长臂一揽,将长孙仲书整个人牢牢按在宽阔怀中,强健可靠的胸膛立刻便遮住了大半张脸。
  “解开面纱吧。”
  长孙仲书眼眸放大了一瞬。他整个人突然被圈入另一人怀里,半张脸贴着那传来有力心跳声的胸膛,脑后还有只大手强硬而不失轻柔地按在头顶,甚至于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小半张轮廓锋锐刚毅的侧脸。
  太近了。
  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耳畔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下,让他竟渐渐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从谁的身上传来。
  赫连渊久久没有听到应答声,不由得低头望去,只一眼,就被那安静垂落微微轻颤的鸦睫夺去视线。
  顺着光洁的额头和微乱的墨发一路看下去,它仿佛继承了主人的不安,如同一把轻曳的小扇子,却扇得他的心痒痒的。
  赫连渊忍不住微微屏住呼吸,用空出的另一只手试探地抬起,指尖慢慢地靠近,慢慢地,直到在轻颤的长睫间,蜻蜓点水一碰——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恐怕是中了邪,被牢牢按在另一个男人怀中也就罢,望着他的指尖朝自己的眼睑越来越近,身子却好像整个僵住,无法做出任何的逃避。
  那指尖终于触上,长睫反射性受惊地一颤,却惊乱了不知何处的涟漪。
  赫连渊指尖收了收,下一秒,又伸到长孙仲书脑后的面纱系带上,慢条斯理地解了起来。他有种错觉自己正在拆一份专属的礼物,或是一只小猫正乖乖窝在自己怀里,顺从地受着一切摆布。
  这样的想法让他从心底无可抑制涌上一股兴奋的战栗,这莫名的感觉沉淀在眸底,让他深蓝的眼瞳眸色更深,还有些别的关于独占的欲望,说不清道不明,只让他揽住人后背的手收得更紧。
  “……好了。”
  他挪开手,指间已捏了一片面纱,才发现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已哑了几分。
  长孙仲书的睫毛仍在轻抖,他故作镇定地开口:
  “那便好。”
  同长睫一样微抖的声线却不听话地将心中情绪出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