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致命吗?”封天尧不急不慢的理好袖子遮住那片青色,又认真整理了下丝带,自然而然的将黑绳彻底塞进领下,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当年的大不敬之举,怕是能从这三楼直接将他推下去,哪还会有现在这么平和的时候。
  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兀自猜疑更是没有用处,以封天尧的性子,只要自己稍微示弱,或许就能攻入心底,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他不是自诩喜欢这张脸吗?赏伯南收起身上的刺,抬目望向夜空,“会疼。”
  封天尧手上一紧,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别人说,会疼,“那让临风帮我备上些迷魂散,撑不住了迷晕就是。”
  “歪门邪道,若是一口血气没上来,尧王府里怕是要挂白幡了。”
  此刻的赏伯南就像天上高悬的月亮,轻柔静谧,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封天尧深知他不如表面这般看着无害,“说着玩的,本王像是连点疼都受不住的人吗?”
  他从‘我’换成了‘本王’,也是,堂堂尧王,又怎么可能三两句话就让人攻溃心防,“记得别用你那压制之法,越压制,后面就越难解。”
  “好,听你的。”他将天星酿拎起来递向他,“再喝点?”
  赏伯南却只是接过来,“李有时进宫了。”
  “嗯,皇兄私审了他。”
  “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继续回府面壁思过。”
  “看来他们君臣之间的信任,比想象中的还要深。”
  “他和林延,一个是左膀,一个是右臂,像皇兄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做自断一臂的傻事出来,不过在查出真相前,皇兄待他必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纵容了,重返朝堂,暂时没机会了。”
  “你就不怕你那精明的皇兄,怀疑到你头上?”那天夜里他借口去凌双阁喝酒,身上却全无酒味,如此大的一个破绽,等封天杰回过神来,还能有他几天的活头。
  第41章 终究不同
  谁知封天尧只是笑笑,“先生不惜夜闯藏书阁,就只是想提醒学生小心?”他又不知他在藏书阁,半夜来此,必然还有其他深意,不过如今这藏书阁,他什么都找不到,“我有几问,也想先生回答。”
  “说来听听?”
  “鸪云山庄是诚心不想归顺皇室吗?”他说的是皇室,也包括他自己。
  赏伯南未言。
  “若是皇兄怀疑到本王的头上,这尧王府顷刻间就会变成龙潭虎穴,山庄既然不想归顺,此时若有机会脱险,你可愿暂避?”
  鸪云山庄待他再如何,也是他这些年的容身之所,毁不得。
  而且以他的本事,只要安全离开京城,以后山庄听谁的,都未可知。
  赏伯南依旧未言,他拿山庄当幌子,就是让自己不好拒绝,可这京城既然来了,他就不会无功退回去,“你尚自顾不暇,又要如何创作这个机会?”
  “机会也不一定都在京城内,若是山庄内部出了什么大变故,你一个赏项知的关门大弟子,于情于理都得回去一趟吧。”
  “你的意思是,让我逃?”
  “哪有你说的这么难听,回家而已。”
  “然后呢?”
  “不过这个变故得合情合理,我看那赏轻阳就是一个挺好的借口,比如,急症,昏迷,不治而亡,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能拖上两月。”两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够了。
  他说不治而亡时没有任何不忍,甚至表情都没动一下,“你想我对他动手?”
  赏轻阳要是出了事,那能接手鸪云山庄的,也就只有他了。
  “若你心软,想办法说服他,对外谎称也不矢是个法子。”前路想如何走,端看他自己抉择。
  “那两个月后呢?”
  “两个月后,还有我。”十年了,有些事情,总该寻一个真相出来,给失了性命的人一个交代。
  封天尧抬头远望,“你看,月亮浓时,星星总是要淡上几分,但还是有那么几颗,饶是月光再盛,也遮不住它的光辉。”
  那时候,他一定尽力为他安排一个极好极好的前路。
  “你想跟上面那位,闹翻?”聪明如赏伯南,确实,有他在前,封天杰估摸着也没什么心力再去关心鸪云山庄一众,他只需要拖着,最起码就能躲避眼前这场皇室对碰的灾难。
  “说什么呢,本王是那种大逆不道的人吗?”真相难寻,若是有所动作,必会被人察觉,“我也就能管得了自己饿了渴了,做不了太多,安心离京好了。”
  “若我不走呢?”
  “不走?”他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那本王就只能再费些心思,替你想些旁的退路了。”
  许是有月色作掩饰,赏伯南那双素来疏离深沉的眼睛第一次这么明显的露出几分困惑。
  封天尧打趣着解释:“毕竟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比你这般像他了。”
  赏伯南总觉得他口中的那个‘他’另有其人,“又是因为季长安?”
  “是。”
  “这个玩笑,王爷已经开过很多次了。”
  “没开玩笑。”
  “那年本王不小心跌进水里,是他救了我,怎么跟你描述呢,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红衣踏水,日照银枪,好看到想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见到。”
  “父皇说喜欢的要做上记好,甚至于我还咬了他一口。”
  封天尧好像真的觉得季长安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祸事里,改主意的从领下拽出那枚皎月扣,扯下来递向他,“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没想着竟也是最后一面,后来季家出事,等我赶到官渠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这个,是我翻了他的坟,亲手从他的尸体上拽下来的。”
  “这么多年本王从未再见过如他一般的人,而你,是最像他的,摸样,气质,脾气,不过先生的脾气要比他好一些,他向来是有仇当场就报了的,那一口咬的狠了都会将本王再甩进水里。”
  他声音平稳,只是语气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赏伯南拿着那枚皎月扣心中微颤,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开口跟他讲十年前的事,虽只有那么无足轻重的几句话,也足以让他平静冷凝的心湖翻出花了。
  “王爷是仗着无人证你真假,才什么都敢说的吗?季家出事时,你哪来的功夫赶去那么远的地方?”从京城到官渠,最快也要一天一夜,那时他还尚在宫中,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避开封天杰赶去官渠。
  “是外祖,外祖看我状态不对,才想办法将我接去了太傅府。”有外祖打掩护,他才有机会赶去官渠。
  扣子里的季字在月下更加显眼,赏伯南慢慢递还于他,九长入敛时,身上的衣物是全的,如今扣子却出现在了这儿,除了他真的去过官渠,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人更加信服了。
  但若说是因为自己才去的官渠,赏伯南是打死也不信的,毕竟在那样的关头,孙之愿铁定不会让他冒这样的风险,所以他一定还有其他的理由,那个理由,甚至能说服他的外祖。
  封天尧将皎月扣接回来,他知道,这枚扣子根本打消不了赏伯南的怀疑,“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执念,求而不得,造化弄人,其实初次见你的时候,本王真的以为他没死,可是你和他终究不一样,他像太阳,热烈,明媚,而你更像这高空的月亮,看着温柔,其实不近人味,你和他相似,却不同。”
  “你既不是季长安,便不会不走,对吧?”
  留下了,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是季长安,走了,他便是赏伯南。
  封天尧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夜要深了,先生可以在这阁内随便逛逛,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去看。”
  多说无益,他拎起自己酒坛,起身慢慢下了云梯。
  第42章 藏先生
  那四本书还摞在窗户中间,赏伯南低目看着最上面的那本野集,慢慢拿起来翻到了第一页,书页的最上方有一个字的颜色格外重,他摸着那字,有些恍惚。
  “父亲怎么又买了两本一模一样的书?”少年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两本《杂怪野集》,“都是送给长安的?”
  “臭小子别太贪了。”季河山拽了拽他的小脸,“有个小家伙要过生辰了,另一本送他,两本一起买便宜了好几文呢。”
  “人家过生辰,父亲就送一本书啊。”
  “书怎么了,这书他平常想看都看不到呢。”季河山打开其中一本,寻了根毛笔,在上面描了几下,“这本没印好,给你。”
  “看在你要送人的份上,好吧。”
  他假装应了下来,却在他送人前将两本书掉了包,自己那本,早就没了。
  如今再见这字,又好像再见当年。
  父亲不常归京,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上两份礼物,只是他从未讲过另一份礼物的去向,自己也从未问过。
  现在再看,应是都送给封天尧了。
  父亲,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