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如今还没闹到那样的一步田地。
  对他来说,从长计议才是最好的选择。
  临风捏着锦盒的手愈发的紧,紧到嗓子最后也只能憋出来两个字,“多谢。”
  长岁花只有一株,他不认为自己能闯得过那龙潭虎穴。
  打草惊蛇,乃下下之策。
  “既如此,东城门已经安排好了,从那边出去会安全些。”
  他不似同旁人那样强硬无情,“还有……”
  林延想告诉他,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同他一笔勾销,只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以何种立场开这样的口,末了也没了勇气,通通化作了一句,“小心陛下的暗卫。”
  人终究还是走了。
  林延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亲眼看着人出了城门,才稍微放了下心。
  只是那双素来同鹰一样坚韧敏锐的眼睛,借着夜色多了许多无人知晓的黯然和落寞,小心翼翼才敢将埋藏了十几年前的事情,放回心尖。
  那年大雪漫天断断续续飘了十几天,雪深的地方一脚踩下去比人还要高,无数房子坍塌,流离失所,骧水城周边的村子几乎覆没。
  是林家带着人日夜不停的铲雪,施粥,救人。
  是林风,亲手将他从雪深处挖了出来,那时候他才一点大,两只手冻的生疮发裂,但却有力的很。
  “喂,你醒醒,你别死啊。”小少年忙不迭的脱了自己的衣裳往他身上盖,两只手来回挫热了敷在他脸上,“我有吃的,也有暖呼呼的屋子住,你快醒醒。”
  林延睁眼时,他正顶着那张冻的发红的脸蛋,紧张兮兮的盯着他。
  看到他睁眼,那个小少年才大松一口气,“太好了,还活着,你等着,我去喊人,让他们来救你。”
  他身上的衣裳绣工极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大雪遮路,林延不知道这个少年还能不能找得回来。
  求生的欲望几乎占据了一切。
  他用尽全力抓住那少年的胳膊,不准他走,希冀着少年的家人先他一步寻过来。
  少年不解,但竟也真的没走,还反过来替他搓热了暖手,只是冷风透骨,不多时便冻的他唇角发青。
  一直坚持了许久,林延看着他的模样才不忍的松了手,“你,走吧。”这地方太挤了,死他一个就够了。
  “我不走,你害怕的话我就在这里陪你,父亲从东边过来,我是怕西边的等不及,才淌着雪窝过来的,幸好你拌了我一脚。”
  他的衣裳又暖又软,不似他们穿了那许多年的棉衣,硬邦邦的,林延积蓄了些力气,挣扎着坐起身,“那你父亲,会来吗?”
  少年打了个喷嚏,哆哆嗦嗦的冷颤了一下才回他,“会,即便没有我,父亲也不会放弃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
  “你,叫什么?”
  “林风,我叫林风,取自由之意。”
  林,骧水城里姓林的,有名望的,能将他们的生死放心上的,只有一家。
  林延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努力爬着,僵硬的清空了一处背风墙边的雪,从四周捡了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堆在那儿,才背靠着墙坐下,“来。”
  他将衣裳褪下重新给他穿好系紧,揽进怀里,“我抱着你,也能暖着。”
  “这样,应该就能撑到他们过来了。”
  只是风雪实在太大,以至于最后是何时没的意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少年一直反抱着他,不大的身子挡在风口,极暖极暖。
  林延轻轻一叹,复了神色,尧王东归,一路上城镇遍布,只有一处地方鲜少人烟,若在那处遇袭,那就只有前路的云城,北折的素城,偏南的文涯镇最适合藏匿疗伤。
  而赏伯南与百花谷关系匪浅,各处的百方堂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能想到这些,陛下也一定能想到,那临风回京,可避开了他的耳目?这一路回去,又可会有什么危险?
  第109章 赏轻阳试探
  沈秋离借着夜色藏匿在距离百方堂不远的地方,自百花谷的马车行进去,这百方堂就犹如铁桶一般。
  就连房顶上都在四方安排了不同的人戒备,更别提院内还有几位内力气息极强的人,就算是他,也很难在不惊动的情况下近身。
  尧王生死不知,甚至那赏伯南也再无出现过,京城传回来的信件上也只说了让他盯着。
  “千予哥哥。”赏轻阳忽的出现在院子里挽住千予的胳膊。
  封天尧伤口恶化,不得不再次处理,“这么晚了,怎还不去睡?”
  “我认床,睡不着。”他身子虚,往日天一沾黑就睡了,如今哈欠不知打了几万遍,哪里是认床睡不着的模样,千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想跟我去看看那位贵人?”
  小心思被点破,赏轻阳也不尴尬,直直点头道:“想,不过我保证不胡来,千予哥哥你就带我去吧。”
  不让他见一面,他绝不死心,千予衡量了一番,“也罢。”只要不往隔壁去,应当生不出什么事来。
  虽然封天尧已知晓了,但赏轻阳能瞒便瞒着吧,若是伯南,定也不会想告诉他,平惹担忧。
  指长的伤口处铺着零星的腐肉,甚有外翻生肿的迹象。
  千予拈了细柳刀,在特意燃着的火烛上左右反复烧了一下,待稍凉了些才上前,“忍着些。”
  刀尖锋利的划过伤口。
  封天尧坐在床上,手指蜷成拳头,额上细汗遍布,目光却平静的落在赏轻阳身上。
  少年目光明亮,脸上的稚嫩还没完全褪去,咋一看去,还有一两分赏伯南的模样。
  赏轻阳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自小就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像今日这种血肉外翻,生刮腐肉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幸好这剑是捅在他身上了,要是伯南哥哥,得多疼……”
  嘀咕的声音虽然小,但也是完完全全入了二人的耳朵里。
  “咳……”千予闻言不自然的清了清嗓,重新在伤口处补了几针,才叮嘱封天尧:“最近几日,莫再动了。”
  “好,多谢。”封天尧沙哑虚弱的回应。
  他虽应了下来,但千予心知肚明,伯南一日不醒,他一日都不会安稳。
  重新处理伤口换好了药,千予收拾好带血的绷带,对着赏轻阳唤道:“走吧。”见也见了,心也该安了。
  赏轻阳犹犹豫豫,一副有话要讲的样子,“千予哥哥你能不能先走?”
  封天尧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千予拗不过,“那我在门外等着。”
  他出了门,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胸口处痛感难忍,封天尧煞白着脸依旧平静的同他对视。
  赏轻阳熟练的倒了杯水,近前递向他,少年清雅,清脆的目光里看着不谙世事。
  封天尧伸手接过,不过无意相尝,但也提气,“赏轻阳?”
  外界传闻他同伯南不合,可伯南却愿意救他于火场,不惜内力也要挽他一命。
  赏轻阳学着他的样子,“封天尧?”
  直呼尧王名讳,跟伯南见他时一样大胆,“单独留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瞧瞧,你这位小王爷是不是和传闻中说的那样,真的那么没用。”
  要不是眼前这个人,伯南哥哥何至于从百花谷出来便不得不直入京城,那么久都同他见不上一面。
  他不似在千予和霍闻宣身前那么乖巧,开起口来夹枪带棒,倒有几分孩子气的模样。
  封天尧并不计较,“如今瞧了,可看出些什么?”
  “我虽不才,却也多少知你们皇室中的腌臜事。”
  “天虞出兵是伯南哥哥给的消息,官州斡旋靠的是山庄的粮食,这一路行来,我听到的却是百姓们称赞你的美名,老皇帝诏安,却没想过会助了你吧。”
  他的大不敬一句接一句,远不如表面上看着那么无害没心机。
  封天尧心中一涩,默然不语。
  若知今日,他宁可当初拒了皇兄,也好同伯南少些牵扯,何至于走到如今生死未知的地步。
  是他错了,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不过我也知道。”赏轻阳话锋一转,“能让伯南哥哥做到这份上的人,不会太差。”
  他说这话可不是在夸他,不过是太清楚赏伯南的性格和为人了。
  能被他讨厌的人一定讨厌,但被他看中的人,也一定有他的优点。
  “所以,伯南哥哥去了哪儿?”他话锋又一转,清朗的眼睛里露出些认真。
  闻宣哥哥和千予哥哥对伯南哥哥有意不提,他侧面打听了堂里的人,也都表示对此事丝毫不知,这东厢里看守的一茬接一茬,没来之前,他甚至以为这里躺的人是他。
  “缘何,这样问?”
  “你这外伤好像用不着千予哥哥近半日时间调理,若他当真将时间都耗费在了此处,伤口又怎会生肿发腐,到重新剜肉受痛的程度,而且千予哥哥医术精湛,我知道他瞧病的模样,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犯这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