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里是很清净。
  墙边有出水口,池中的温泉水24小时不停置换,水声潺潺,完全是最好的白噪音。
  身下的矮榻也十分柔软,沈启南靠着栏杆,只想闭一下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他先听到的是温泉水的哗啦声。
  沈启南睁开眼睛,隔着镂空的木窗格,看到关灼仰躺在温泉池里,两条修长的手臂搭在池边。
  他仰望着什么,目光特别专注,并没有发现沈启南已经醒了。
  倒是沈启南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反应不过来似的,问:“你在看什么?”
  关灼转过头望着他,轻轻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看下雨啊。”
  他说话时的语气声调跟平时有点不一样,更懒散,有种把什么事都不当回事的轻慢。
  可是眼睛特别亮。
  第27章 每次下雨的时候
  “我很喜欢下雨天。”关灼说。
  沈启南转过头,看到林间小雨朦胧,高灯下无数雨点坠成银丝跃动。
  他这样稍稍坐起来一点,身上盖着的东西就往下滑了几寸。是一条毯子。
  这毯子是谁给他盖的,不言而明。
  柔软是种热度,温暖反而成为触觉。
  沈启南拥着毯子坐起来,望着眼前赤裸在水中的人,忽然鬼使神差地意识到,关灼没有引起他任何负面情绪。
  即使是刚才被拉入那个群聊,看到大家泡在温泉里的照片,他也有种隐约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上次关灼借用他的浴室洗澡,他无意中推门而入,也几乎是立刻就扬起脸移开了视线。
  要不是因为关灼臂上那道文身勾动沈启南记忆深处的几个画面,让他有了种奇怪错觉,顾不上其他开始追问,他是真的会把礼貌当作掩护,遮盖自己真实的厌烦的情绪。
  他是很会装模做样。
  沈启南不喜欢在他人面前裸露身体。
  盛夏天气,他也是规矩严谨的西装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的弧度折角几乎没有一点不对称。
  同样,他也不喜欢看到他人裸露大片皮肤。
  泡温泉和游泳之类的活动,沈启南从来都是不参加的。
  就连小时候在福利院,大学时住校,他也总是尽量在宿舍里没有人的时候换衣服,洗澡几乎都在快要熄灯的时候。
  这个毛病在他工作之后缓解了很多。
  他跟人合租,要求室友不带人回家已是极限,没可能要求对方放弃大夏天在家里光膀子打游戏看球赛的做法。
  他每天早上坐将近两小时地铁从住处到律所,最拥挤的线路,最繁忙的时间,地铁里面人挤人,沙丁鱼罐头一样,一丝缝隙都存不下。对沈启南来说,跟脱敏治疗也没多少差别了。
  工作中他经常要跟人一起出差,差旅费有限,当然要同住一间房。
  这都再正常不过,不正常的是他而已。
  因为他见过沈斌和他那些毒友。
  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如此肮脏丑陋。
  那种画面,那些声音,根本无孔不入。
  沈启南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所以三年前当他与一个陌生男人发生关系,醒来之后才会那么狼狈,那么僵硬,根本连一眼也不敢向身边的那个人瞟过去,而是直接落荒而逃。
  因为他竟然从这肮脏和丑陋的瞬间感受过近乎灵魂沸腾的快乐。
  他厌恶沈斌,厌恶那些人交缠的肢体,也同样厌恶自己。
  可是刚才看到关灼的时候,那种痼疾一样的厌恶忽然变得很淡。
  他太自然,太随性,太不以为意。
  也太真实,太明亮,太赤子之心。
  繁华都市里人人衣冠楚楚,却适用丛林法则。
  然而真到了这丛林自然之中,幕天席地,浑身赤裸,倒好似一切伪装和束缚都消失不见,脱去衣冠,我本禽兽,人人原来都是动物。
  沈启南自嘲地笑了笑。
  关灼闻声看向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水随着他的动作波动四溢,他收回手臂,靠向墙壁挪动了一下,在池中留出一个位置。
  “你要进来吗?”他表情认真地邀请,“一起看下雨?”
  沈启南挑眉看着他,没有说话,察觉到关灼给他的那种异样感受究竟从何而来。
  关灼换了种问话方式:“你不进来吗?”
  有一线酒气缥缈地游弋过来,沈启南问:“你喝酒了?”
  “一点点,”关灼偏过头想了想,“我不记得了,可是甜的也能算是酒吗?”
  他的口齿还算是清晰,可是沈启南只知道他“能聊天”“反应会变慢”“回不了家”是什么概念,此刻的关灼醉到哪一层,他完全不了解。
  关灼又开口,很执着地问他:“那你进来吗?”
  沈启南抿了下唇角,站起来绕过窗格,让关灼看清楚他的脸。
  “我是谁?”
  关灼看着他,看了好久都没说话。
  “不知道我是谁,还给我盖毯子?”沈启南挑眉。
  关灼很慢地说:“会冷。”
  沈启南无声地叹了口气。
  知道温泉泳池在晚间开放的所谓酒精饮料是什么东西,烈酒基底加各类果汁和冰块,喝起来几乎没有酒味儿,但酒量差的人要喝醉也就是一两杯的事情。
  人醉酒的反应千奇百怪,但像关灼这样,醉到连人都认不出来了,还能有问有答,看似清醒又完全不清醒的,沈启南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走回房间里面开灯,拿手机看了一下现在的时间。
  已经过十二点了,他完全没听到关灼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泉水还在不断地流出,透过打开的阳台门,水声成为沈启南短暂思考的背景音。
  他如果就这样放着关灼不管,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把自己溺死在温泉池里。
  沈启南打算把关灼从池子里弄出来,当是还他帮他点餐、盖毯子,又无意中毁掉他一点自我厌弃的人情。
  可他刚刚回头,就发现关灼已经不在温泉池里,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溢出池沿的水流到地上。
  沈启南一瞬间想到,露台上为了方便观景,水池外的栏杆都很低,关灼是不是站起来翻过栏杆掉下去了。
  他冲到外面,却发现关灼整个人都沉在池子里,所以刚才他才看不到。
  关灼在水里也能睁开眼睛,头发漂浮着,脸旁边有几个很小的气泡。他并非完全赤裸,还穿着洗浴服的裤子。
  看到沈启南站在池边,他从水里坐起,随便把湿透的头发捋到后面。
  沈启南完全拿不准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沉到水里。他的耐性也不会用来揣摩一个喝醉的人的想法。
  他把矮榻上的毯子一卷,递给关灼,说:“起来。”
  沈启南本来以为要废更多口舌,可是关灼还算听话地站起来,水珠从身上往下滚落。
  也就是那一瞬间,沈启南确定他是真的醉得不轻。
  关灼完全站不稳,跨出水池的时候,沈启南不得不伸出手臂拉住他。
  或许是在温泉水里浸泡久了,关灼的体温更高,又湿润又热烫地吻合着沈启南掌心的弧度。
  他用了点力气让关灼站好,自己则展开毯子,试图披到他身上。
  可是关灼个子太高了。
  沈启南抬高手臂的时候,关灼还有配合他的意识,主动低下头,身体往他这个方向靠近。
  但他显然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这么向着沈启南栽倒下来。
  他们靠得太近,沈启南连反应和后退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关灼带着摔倒了。
  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甚至都已经做好被关灼砸到地上的准备。
  两个人乱七八糟地倒下去,甚至撞倒一只地灯。
  可是沈启南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完全到来,关灼的右手臂不知道怎么垫在他的头和肩膀后面,没让他的后脑勺直接磕到地面。
  毯子缠在身上,地面是湿的。他几乎是躺在关灼的臂弯里,半边身体溅上了不少水,衣服被濡湿,贴在肉上。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内心的烦躁,伸手推关灼的肩膀。
  “起来!”
  关灼撑着地面,很慢地说:“这是……第二次。”
  沈启南皱眉,完全不知道关灼说的是什么意思。
  跟喝醉了的人没道理可讲,沈启南再烦躁也办法真的发作。
  好在关灼还算配合,沈启南把他弄到床上之后,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差不多湿透了,衣服都黏在身上。
  关灼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披在肩上的毯子也散开了,大半截压在身下。
  沈启南觉得那条毯子应该拽不出来,索性不管了。
  借着不算明亮的灯光,他看到关灼的右手和小臂上有一大片擦伤,手背关节破皮见血,微微红肿,应该是刚才摔倒的时候在他脑后垫了一下,被粗糙的地面刮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