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听到沈启南说的话,关灼没有任何表示。
  沈启南自顾自说道:“会见当事人的时候,沟通方式很重要,一种策略行不通就换另一种。话特别多的当事人,你要注意分辨哪些没有用,哪些是在说谎。不开口的当事人,就要找契机和切入点。我对邱天说我也坐过他现在的位置,他会问问题就是被我勾起了好奇心——”
  “那我呢?”
  沈启南当真是在教关灼跟当事人会见的时候要怎么沟通,可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打断了。
  关灼走下一层台阶,他身后是露天走廊,天光灰淡,有细小的雪花飘落。
  逆着光,沈启南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我,你用的是哪种策略?”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没理解关灼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扬起嘴角,似笑非笑:“你是我的当事人吗?”
  没等关灼回答,沈启南已经转身。
  可他刚刚向下走了一步,手肘被强横地往后一扯,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在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被身后的人揽住。
  关灼的手臂从后向前环过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拢了起来。
  沈启南浑身紧绷,僵硬到一个字也讲不出,心脏却忽地收缩一下。
  两层台阶之上的关灼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旋即收回手臂,直起身来,神色如常地往下走。
  是到了关灼已经站在两段楼梯的转角处时,沈启南才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关灼停下来,抬头看他:“不走吗?”
  两分钟前的话被原样抛回来,沈启南站在台阶上,本该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但事实好像完全不是这样,他几乎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关灼。
  “你……”沈启南停顿了一下,“你干什么?”
  “抱你一下。”
  这个字眼就好像在给刚才的动作定性,沈启南下意识抬眼看向高处的摄像头:“这里有监控。”
  关灼也抬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歪曲着沈启南的意思:“那没有监控的地方就可以抱你了?”
  沈启南全然地愣住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什么样的场面都能应对,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理智东一片西一片地被关灼放了好多把火,顾此失彼,横竖是反应不过来了。
  比起这句话本身,是关灼的态度更让沈启南难以应对。
  他像是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关灼一样,又像是早就隐约有了判断,关灼再亲手印证一下而已。
  难道他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发觉关灼一点都不怕他吗?
  这个人做一切事情都坦然自若,却一再打乱他的步调。
  他暗自下的决心,不动声色竖立的壁垒,慎重而克制地拉开距离的努力,寄希望于时间能冲淡一切的想法,被关灼一抬手就抹消了。
  回过神来,他轻声斥道:“你胡说什么。”
  这句话连他自己听着都没有任何威慑力,沈启南抿了下唇,试图用冷淡做成一套盔甲穿在身上。
  他走下楼梯,到了关灼身边的时候,刻意收敛了视线,做出一副毫不动容的样子来。
  关灼说:“我还在等呢。”
  沈启南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走过:“等什么?”
  关灼的声音又低,又温柔,似乎带着些许笑意:“等你问我为什么要抱你。”
  沈启南的后背不由自主地一僵,焦躁和无措的感觉再度攀升,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紧张。
  然而一秒钟过后,他听到的只是自己生硬的回答。
  “我没兴趣知道。”
  关灼一点都不生气,任由沈启南越过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腰背笔挺,步伐四平八稳,耳朵却可疑地泛红了。有雪花落在上面,霎那间就消融。
  距离走出看守所的大门还有一段,沈启南越走越快,没发现只这么一会儿功夫,雪就下大了,纷纷扬扬的。
  他心里有气,不知道是生关灼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或许二者都有。
  那个拥抱愈加清晰地浮现在沈启南脑海之中。
  从前他也跟关灼有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举动,譬如关灼帮他挡下泼过来的油漆时,又比如关灼喝醉了站立不稳,他伸手去扶他,反而被拽到,两个人一同糊里糊涂地滚到地上。
  或是他几度需要帮助的时刻。温泉酒店里昏倒是一次,游泳时差一点溺水是一次,最近的一次,恐怕就是赵博文拿着刀捅过来的时候,关灼抱住他,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刀刃。
  但这些举动,跟刚才那个从背后施加的拥抱都不同。
  不是身处紧迫情势之下,面临危险,不能解释为保护和帮助的心态,那又是为了什么?
  可是想到先前的事情,想到关灼为他做过这么多,沈启南反而再没有任何立场生气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茫然无措的情绪。
  有一个已经隐约在沈启南心中盘桓许久的问题,再度清晰浮现,令他必须直面自己。
  关灼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此前沈启南不敢让自己往深处想这个问题,因为关灼带来的失控感已经像是一个漩涡,他既然已经落在漩涡里,迟早要泥足深陷,一败涂地。
  但今天过后,他恐怕就不能再用之前的理由麻痹自己了,挣扎和否认都会变成徒劳。
  理智告诉他,做不到心如止水,就应该快刀斩乱麻。
  可刚才关灼那样说的时候,沈启南就是没办法开口。
  答案或许近在咫尺,但他也不知道是自尊心作祟,还是一直以来自己勉强抵抗的惯性,或是单纯不想被关灼牵着鼻子走,他是赢惯了的人,不喜欢落在下风。
  沈启南就是问不出口。
  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种事情上有多笨拙,根本做不到举重若轻。
  就连他刚才生硬的否认,和刻意为之的漠然态度,都充满了拙劣的痕迹。
  沈启南垂下眼睛,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但他快,关灼好像也快,他慢,关灼也慢。脚步声总是缀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沈启南也不能回头,就这样走到办理会见的窗口处,交还会见室门卡,取回自己的律师证。
  最后交回临时出入证时,旁边一个房间的大门打开,有几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抬着一只空文件柜走出来。
  沈启南稍稍向外避让,为他们腾出位置。
  但过道处有些狭窄,外面又下了雪,地上被进进出出的人踩得一片湿滑泥泞,走在后面抬柜子的那人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摔倒。
  关灼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那人不顾自己失去平衡,咬牙扛住文件柜的侧面,急忙想要借力站稳,手忙脚乱之中,胳膊肘不小心砸在了关灼腰间。
  沈启南听到声音回头时,看到关灼的脸色微微一变。
  文件柜沉重,倒下来砸到人后果堪忧,那几个抬柜子的人纷纷道谢,关灼也只是点了下头,右手轻轻地按在腰侧。
  沈启南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他伤口所在的那一边。
  他一瞬间把先前的事都忘了,两步就走到关灼身前,看向他伸手按着的地方,问道:“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关灼低头看着他,倒有闲心笑了笑:“先出去再说。”
  刚回到车里,沈启南关上车门,立刻回头:“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
  关灼看了他片刻,移开领带,指尖依次挑开衬衣的纽扣,撩起了下摆,一边语调散漫地说:“没事,不要紧。”
  他里面是件贴身的白背心,右侧腰间有一点点血迹。
  沈启南顿时蹙了眉,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倾身过去,一只手握住大衣和衬衣的衣摆推到后面,另一只手直接就把沾血的背心拽上去。
  在看清那处伤口的时候,他的眼睫轻微颤动一下。
  “你管这叫不要紧?”
  他们现在的姿势委实不太妙,关灼看着沈启南,漫无边际地冒出一些危险的想法,又被他自己收敛起来,忍住了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今天听到沈启南说的那件事险些要失控,按照沈启南刚才的表现,这人要是真被自己惹急了,打定主意不跟他说话,他没准真得下手对自己的伤口做点什么。
  但看着沈启南的脸色,关灼的口吻中不自觉就带上了安抚。
  “重新处理一下就好了。”
  沈启南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退回去系好安全带,在导航上设定了最近的医院。
  向市区开出一段距离之后,路上的雪越下越大。
  关灼说:“你慢点开。”
  从离开看守所,沈启南就一直没有说过话,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很低地应了一声。
  结果十几分钟后,还真的被迫要慢慢开了。
  雪天路滑,前方出了连环的碰撞事故,虽然并不严重,但拥堵了大片,穿着亮色执勤服的交警站在风雪里疏散车流,前进速度一再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