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沈启南却毫无居功的意思,只说他刚逃出去没多久就听到警笛响,归根到底,还是警察们来得足够快。
  听到这话,高林军没有再说什么,但神色之间看得出,经过了这件事,他是真拿沈启南当“自己人”。
  一直没开口的梁彬看着病床上的高林军,脸上泛起细细的微笑。
  “二位都平安无事,这就比什么都重要,高总,您这次受了苦,可一定要好好保重,”他顿了顿,说话声气却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的温和从容,“郑董特意让我向您转达,树大招风,平安是福。”
  话音落下,高林军摩挲着白玉观音的手一停。
  高总轻咳一声,没有说话。
  沈启南神色淡淡的,也像是没听见一样。梁彬跟了郑江同多年,做人做事严谨合度,接触了这么多次,沈启南从来没见过他说错话。
  有些话,在错误的场合里说出来,也是说错话。
  气氛正有一丝僵持,有医护人员进来,要带高林军前去做检查。
  探视就此结束,孟总自然而然地起身,让高林军保重身体。
  离开住院病房,沈启南寻了个借口与孟总和梁彬分开,又返回了高林军的病房。
  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高林军做完检查,被人送了回来。
  见沈启南去而复返,高林军说:“怎么了,沈律有话要跟我说?”
  “也没什么,”沈启南直接开口,“就是突然想起来,那天高总在电话里说有一件事要问我,是什么事?”
  被绑架那天早晨,沈启南接到高林军的电话。高林军的声音有些异样,先是显得有些犹疑,后来又好像下定决心,又说这件事只能面谈,还让沈启南不要惊动其他人。
  后来沈启南到了高林军的别墅之外,直接就遇上了葛超那群人。
  他没有忘记这回事,原本觉得高林军不再提起,那么不管亟待解决的究竟是什么问题,应该都已经没有了紧迫性。但既然感觉到高林军此时对他颇为信任,沈启南索性听从直觉,试一试这份信任成色如何。
  从高林军的表情之中,沈启南看得出,他一说,高林军就想起来了。
  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高林军说:“要不是我那个电话,沈律你也遇不到这绑架的事儿。”
  沈启南微微一笑:“我倒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但确实是连累了沈律,”高林军看着沈启南,思索片刻后,慢慢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以前的一些麻烦事儿,本来想请你给一些意见,不过已经以别的途径解决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沈启南也不觉得意外。他说:“那是我多问了。”
  高林军一笑:“可别这么说,是我没有说清楚。”
  他又想了想,说道:“正好,聊聊我那个案子吧。”
  高林军主动提到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几句话后便开门见山。取保候审只是暂时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不代表将来没事,高林军还是想知道,这个案子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一些可以操作的空间。
  对着沈启南,他丝毫不加掩饰,直说放眼全世界的化工行业,哪有不出事故不死人的?他们一不瞒报死亡人数,二给了死者家属超额赔偿,事故原因摆明了在那,却还是被调查组揪着不放。调查一天不结束,同元乙烯就一天不能复工,每一天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这损失哪有人管?还不是企业自己咽了?
  高林军这厢说得慷慨激昂,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秘书不知何时已经走进病房。
  沈启南见他眉头不展,神色紧张,显然是有急事要汇报,寻了个空隙打断高林军。
  高林军也看到了人,他喝水润了润嗓子,问道:“怎么了?”
  秘书立刻说道:“高总,网上有人发文章爆料,说咱们篡改记录,误导调查组调查……”
  “这也值得跟我说?”高林军一听就瞪起了眼睛,“公关部是干什么的,这种胡说八道的虚假信息,去给平台发函,让他们撤了!”
  “不是一般爆料,”秘书匆匆地说,“这个人还公布了很多内部资料,包括设备记录,还有爆炸前的监控截图,应该是咱们的人发的,或者是有人把这些东西流传出去了。发文章的人说他已经整理好全部证据,实名举报,交给了调查组。”
  刚听秘书说了个开头,沈启南就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工作群组,里面已经有人转发了那位爆料人发的文章。他快速向下滑动,看到一张张图片。有些是截图,有些是翻拍下来的记录。
  这篇文章标题耸动,图文并茂,只这么一会儿功夫,浏览量和评论都在快速上升。
  沈启南抬起头,高林军面色极为难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阴森浊重:“拿过来给我看看。”
  秘书快步上前,把随身的平板电脑打开,举到高林军旁边。
  沈启南扫了一眼高林军,点开发布文章的账号。账号名字和长文底部落款的名字是一样的。
  “‘卫成钢’,”沈启南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同元乙烯有这个人吗?”
  他话音刚落,高林军厉声道:“你说谁?!”
  沈启南抬眸,只见高林军眉头拧起,眼珠震颤,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抖动。
  “写这篇举报信的人,”沈启南平静道,“他的落款,卫成钢。”
  “不可能!”高林军斩钉截铁地说。
  他如此疾言厉色,秘书也不敢说话了。高林军一把夺过平板,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林军把平板扔在病床上,攥着白玉观音的手反复松开又握紧。
  秘书在旁轻声说:“已经在核查了,员工里没有这个人。”
  高林军顿时像点燃了的鞭炮似的炸起来:“废话!有没有这个人我还不知道吗?他说实名举报这就是实名了?动动脑子!谁在网上污蔑别人的时候会用自己的真名?”
  说完这句话,高林军不知道是觉得这话恐怕把沈启南也骂了进去,不合适,还是想要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往沈启南这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向秘书嘱咐道:“想办法撤稿。从那些文件和截图开始查,我就不相信揪不出这个人。”
  秘书唯唯诺诺地应下来。
  高林军又说:“把医生叫来,我有点不舒服。”
  沈启南不以为意,从容起身,说:“高总好好休息。”
  高林军点点头,对自己的秘书说:“替我送送沈律。”
  这封举报信在同元乙烯内部引发了轩然大波。
  爆料人指名道姓,说同元乙烯篡改记录,企图蒙蔽调查组。文章写得相当紧凑,并没有冗长的化工知识,却是简明扼要,让非专业出身的人也能一看就懂,又附着多张图片,先不论真假性如何,看起来确实容易取信于人,更是在文章结尾声称自己已经向调查组实名举报,口气这么硬,总是会让人觉得,这个爆料人手里肯定握着点真东西。
  文章下方的转发评论越来越多,不少专门做化工安全类的账号也纷纷转载。
  一时间,同元乙烯这边又是向各个平台发函投诉,要求删除此类文章,又是把文章里的图片挨个下载,仔细核查,试图从中挖掘信息,找到这个爆料的人,一干人等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晚上,那个叫做“卫成钢”的账号下,总算已经看不到那篇举报信了。
  沈启南独自返回酒店。
  正值周五,周末似乎有某个学科在东江办年会,把场地定在了这间酒店,大堂里有许多学者、老师和学生排队签到,电梯处也挤了不少人。
  沈启南站在人群外略微等了等,频频有人扭头看他。
  他等得不耐烦,从楼梯间上楼。
  从四楼往上,楼梯间里就几乎没人了。
  走到六楼与七楼之间的时候,沈启南眼睛一抬,脚步慢了下来。
  梁彬靠在七楼的防火门上,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脸上被屏幕光映得亮了一片。
  听到脚步声,梁彬收起手机,身体站直,沈启南刚好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看来沈律也跟我一样,等不到电梯。”梁彬笑着说。
  沈启南说:“梁秘书不会是到七楼就走不动了?”
  梁彬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我还真是歇了一会儿。”
  走近了,沈启南忽然闻到梁彬身上有一股明显的香水味,似乎是某种花香,出现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多少有些突兀。
  两人并肩向上走,脚步声交叠在楼梯间里。
  离房间所在的楼层还差一两层时,沈启南的呼吸还是有了明显的变化。在七楼休息过的梁彬就没有这个问题,他冷不防说了句话。
  “行百里者半九十,沈律要加油了。”
  沈启南无声地笑了笑,抛开其他的不谈,他倒是挺愿意跟梁彬这种人对话的。
  走到上面,梁彬稍微往前了一步,率先伸手拉住防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