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沈律,”他轻而稳定地开口,“今天有人在网上发文,要实名举报同元乙烯,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启南看着梁彬,此人脸上依然是那种挑不出破绽的微笑。
  呼吸平稳下来,沈启南也只回了一句话。
  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梁彬注视着他,轻轻点头,脸上的笑意仿佛更深一些,也可能只是灯光带来的变化。他一只手拉开防火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请沈启南先走。
  沈启南回到自己的房间,思绪有一分停留在梁彬这个人身上。
  没过多久,房间里的座机电话响了。
  沈启南以为会是酒店前台,但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关灼的声音。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为了确定你在房间,”关灼说,“开门。”
  沈启南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不开门会怎么样。有没有可能,真的可以看到他这间房的第三张房卡?
  他还是把人放进来了。
  关灼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说:“送你。”
  沈启南打开,里面是一只手表。
  他原本的手表估计正在东江市局的某个证物箱里,这几天手腕上一直空着。
  但此刻看着这只表,沈启南想起的却是自己曾经买下的一对手表。
  他抬眼看了看关灼。
  关灼捉住他的左手,戴上手表之前,先仔细察看他手腕上的伤口是不是已经愈合。
  沈启南看着关灼低头的动作,没有说话。他手背被关灼的掌心拢着,体温一点点渡了过来。
  为他戴好手表之后,关灼轻轻地动了动表盘。
  “里面有一个定位装置,只要你戴着这只手表,以后你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
  沈启南勾勾嘴角,根本不信:“你吓唬谁呢。”
  “好吧,”关灼承认道,“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手表。”
  普通吗?不见得吧。这只表如果算是普通,有多少腕表即刻就要划归到破烂的行列里。如果是其他人,沈启南不会收贵重的礼物。
  为什么是关灼,他就收了?
  沈启南提起左手晃了晃,看向关灼:“有些话,说一次是震慑,说两次是威胁,说三次是什么?”
  自从那一次关灼对他彻底摊牌,这人的表现可以说是坦荡到连假装都不屑为之,仿佛有彻底的耐心,先把后果一一列出来,再等着他选择,也像是有足够的信心,知道他会怎么选。
  沈启南只想问一个问题,世界上会有犯罪嫌疑人在下手之前告知受害者自己的犯罪计划吗?
  不仅告知,还要时时刻刻见缝插针地提醒他,千万别选到最后一种。
  怎么,坦白自己实际上是个潜在的犯罪嫌疑人,上瘾吗?
  沈启南就这样等着关灼的回答,他知道,关灼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关灼想了想,认真地说:“表白?”
  沈启南嘴角一抿,转过身,装没听到。
  关灼在他背后大笑出声,沈启南的脸色更冷了。
  “你明天是不是要回燕城?”关灼问道。
  沈启南没应声。
  “可以不回去吗?”关灼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27章 长路
  第二天上午,沈启南上了关灼的车。
  还是那辆黑色大g,车头的所有碰撞痕迹已经修复得完全看不出来了。
  一看到这辆车,沈启南就想起那天夜里关灼驾车从岔路上冲出来的瞬间。
  也随之想起那种在极度紧张和疲惫之后,从身体到精神都松懈下来的感觉。
  他眉间微微一动,抬眼便发觉关灼正在看着他。
  “坐前面?”关灼问道。
  这句问话似曾相识。
  沈启南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答应跟关灼出来,无所谓这一点小小的妥协。
  关灼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只是一路驶向城市边缘,中途进过一次加油站。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一看这车就问道:“加满?”
  关灼说:“加满。”
  上高速之后,沈启南看到了导航上的目的地,是一座与东江有三四小时车程的城市。
  “没睡醒的话,你可以睡一会儿。”
  沈启南说:“我不困。”
  这句话让关灼笑了笑。他直视着道路前方,唇角上翘,仿佛心情很好。
  沈启南收回目光,绿底白字的指示牌在视野中一晃而过。
  关灼开车的习惯很好,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操心。但沈启南还是分出一些心思关注着导航和路况。
  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偶尔有几朵白云斜斜飞过。
  车里安静,没有人说话。
  沈启南做了这么多年刑辩律师,太多时候,他身处于各种声音之中。开庭定谳,唇枪舌战。法庭之下,他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或愤怒狰狞,或讨好哀告,有人舌灿莲花,说话不尽不实,有人笨嘴拙舌,却字字锥心泣血。
  更有许多声音是关乎他本人,赞赏、崇拜、嫉恨、猜测,听多了也都是嘈嘈一片,如同噪音。
  沈启南一个人的时候,才觉得安静。他天生不怕孤独。
  而他与关灼之间也有一种安静,他总是后知后觉,自己在这种安静里是很放松的。
  开出去几十公里,才有一个电话打破了车内的静默。
  关灼扫了一眼,接起电话。
  他刚刚出声说了一个字,那边立刻敏感地问道:“你是不是开了免提?”
  “这么担心暴露身份就不应该给我打电话,”关灼的声音有些懒散,“我开车呢。”
  这略显奇怪的对话当然引起了沈启南的注意。
  关灼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短暂碰了碰,示意他不要出声。
  电话那边是个男声,听不出具体的年龄,似乎不到中年,又不是过于年轻。
  “昨天网上爆出来的那封举报信,你看了吗?”
  “看了。”关灼答道。
  男声跟进问道:“然后呢?”
  “然后?”关灼不紧不慢地说,“你是想问我的看法,还是高林军的反应?”
  电话那边有些嘲讽地说:“不如你发发善心,都告诉我?”
  关灼笑了笑:“这封举报信是你找人发的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变冷:“别试探我。”
  “好,不试探你,”关灼的口吻依然很轻松,“公司内部在查那些截图到底是谁放出去的,高林军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他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电话那边很轻地“哼”了一声。
  关灼说:“回到老问题,我们什么时候见一面?”
  这一次,男声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回答说:“等你找出卫成钢,我会来见你的。”
  “你以前说过,跟我有一样的目的,你的目的就是卫成钢吗?”
  “等你知道他是谁再说吧。”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关灼淡淡地说。
  他没等那边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启南问道:“这是什么人?”
  关灼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问了一个问题。
  “我给你的那个移动硬盘,里面的内容,你看了吗?”
  沈启南转头,看了一眼关灼的侧脸,低声道:“看了。”
  关灼等了一会儿,又说:“那里面还有几段录音,你也都听过了吗?”
  沈启南垂下眼睫,“嗯”了一声。
  “那几段录音里说话的人是我爸妈,”关灼平静地说,“他们出事之后,我家里被盗了,没抓到人,后面就不了了之了,几年前有人找到我,他说我家不是被盗,是有人偷偷潜入,拆掉了一些窃听装置。”
  “就是这个人么?”沈启南问,“那些录音也是他给你的?”
  “对,”关灼说,“就是刚才电话里这个人,他有完整的录音文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最后一条录音,是我爸妈出事的前一天。”
  关灼的声音非常平静,但他说到最后的时候,沈启南还是看向了他。
  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很淡。
  “除了录音,他还给我提供了很多资料。我们靠邮件联络,频率不高,他一直很小心。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是男是女,只能猜他肯定是同元内部的人,因为那些资料外人是不可能拿到的。”
  “你没有调查过这个人吗?”沈启南蹙眉。
  “应该算没有。”
  关灼很快地看了沈启南一眼,他脸上果然表现出了不赞同。
  于是关灼很轻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不能查,但是如果做得不谨慎,被他察觉,他一定会消失的。我觉得情况还没有紧迫到一定要把他找出来,起码好几年了,我还什么事都没有。”
  他这种根本不拿自己当回事的口气听得沈启南不自觉敛起眉峰,神情有点冷。
  “而且他确实帮了我很多,他给我的很多信息,我自己恐怕很难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