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在帮他?”沈启南反问道,“比如这个卫成钢,他可比你在意多了。”
  关灼点头,还是那种一点都不紧张的散漫语调,却带了些笑意。
  “你说得对。”
  沈启南忽然说:“我知道高林军听到这个名字是什么反应。”
  没等关灼询问,沈启南径直说了下去:“他害怕了。”
  昨天看到那篇举报长文的时候,高林军的脸色虽然很难看,到底还算不上失态,他后来反应那么大,是因为听到了卫成钢这三个字。
  瞬间的情绪表现是很难掩饰的,沈启南不动声色,其实都收在眼里。
  高林军后来的疾言厉色,恰恰说明他在害怕。
  人在感受到超乎寻常的恐惧时,很容易产生愤怒。
  关灼听完,若有所思。他说:“卫成钢曾经是同元的一个员工。不是同元乙烯,也不是现在的同元集团,是很早以前,那时候同元还只是一个规模一般的化工厂。工作几年之后,他卷款潜逃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启南问道。
  “我爸书房里有一大堆旧文件,绝大部分都没什么用,就是以前厂里的一些报告、图纸,但其中一份材料上面有卫成钢的签名,”关灼说,“我会记得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我把那堆东西看了太多遍。”
  沈启南静静地听着。
  “一开始没有太多头绪,我做了很多无用功,大海捞针一样挨个去查我已知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现在看来也不算完全没有用。”
  沈启南低声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一直都没有抓到这个人,”关灼说,“应该二十多年了。”
  一个卷款潜逃的前员工,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却以一个揭露同元乙烯伪造事故原因的举报人身份出现。
  不是卫成钢忽然现身了,而是举报的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他。
  沈启南抬起眼,长长的高速路向前延伸,天际一道云线。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关灼说。
  中午十二点多,他们抵达了这个名叫江州的城市。
  下了高速之后,关灼并没有往市区开,而是重新设定导航,途径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工业区和大片田野,最后停下来的地方是一条河边公路。
  这条河叫做双澄河,其实是两条河的合称。一条大澄河,一条小澄河,二者在江州地界汇聚合流,因此得名。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看过去,远处有座铁路桥,横跨双澄河南北。
  背后是个村庄,顺着沿河公路再开一段,就看到一些二三层的民房。
  关灼没有开车进村,最后把车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从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河流和村庄。
  更远的地方也能看到工业园区各种拔地而起的大型装置,有巨大的储罐,相连的管廊,还有喷着白气的烟囱。
  他们刚才在路上经过了这片化工厂区,只是因为地势和建筑高度的原因,在那里看不见村子,但从村子这边望过去,那些化工厂却占据了一片天际线,想不看都不行。
  阳光下河水粼粼,关灼回头看着沈启南。
  “这个村子叫柳家村,大概三十年前,同元化工在江州设厂,就在对面。之后的十年,柳家村有不少人得了癌症。这个村子一共不到二百户人家,几年里,相继有十几个人因为癌症去世。”
  这数字让沈启南抬起眼睛,望向关灼。
  “癌症村”是一个不太好拿到台面上谈论的话题,因为很难确认,所谓的“污染”和患病人数在纸面上的增加之间,到底是否存在铁一般的关系。
  也似乎人人都能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譬如时代不同,那时法律层面、技术层面都跟不上,甚至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说来说去,好像也只能讳莫如深,将类似事件含糊带过。
  但总有一些人是要较真的。
  “你知道缪利民吗,他是一个调查记者,”关灼说,“几年前,他就在查柳家村患癌人数突然增加和同元化工之间的关系。他只查一件事,当年同元化工究竟有没有违规排污。”
  厂子建成后的数年,村里人说原本清澈的双澄河变了色,河滩上时常堆积大团颜色难看的泡沫,说村里的水塘河沟鱼虾全都死了,说吃的水不管烧开几遍,永远有一股怪味道。
  现行法律规定,环境污染侵权案件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简单来说,就是由被告来证明其行为和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因为这类案件往往一边是企业,一边却是小老百姓,力量对比太过悬殊,要求一个普通人“谁主张谁举证”,去证明“他污染我受害”,实在太难太难。
  所以缪利民找的点其实很准,他也是奔着最终以法律途径来解决,难的地方在于时间,那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而同元化工在江州的厂子前些年就已经关了。
  当年柳家村罹患癌症的人都已经去世,家属们很多已不抱希望,还有许多人或者因为害怕,或者为了更好的生活,从村子里搬走,不再回来。
  没有几个人还在追究这件事,缪利民是他们从不信任到信任,在犹豫和反复失望中看到的一点光亮。
  最后,这点光亮也熄灭了。
  “几年前,缪利民走在路上,一辆货车把他撞成了特重型颅脑损伤。直到今天,他都没有醒过来。”
  关灼望着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那个货车司机没有酒驾,没有超载。就只是简单的交通肇事。他也没有逃逸,留在原地打了急救电话,然后报警自首。没过多长时间,他就被放出来了。”
  说到这里,关灼的语气发生了一点变化。
  “前段时间缪利民的妻子联系过我,她说有个警察去看过他们,还要走了缪利民出事前的工作笔记。那个警察你也见过,赵博文的案子,他在医院被你几句话堵得掉头就走。他叫何树春。”
  沈启南的目光掠过河滩上丛生的野草,把人想起来了。
  “我想了点办法去了解情况,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缪利民的案子应该是重启调查了,”关灼转头看着沈启南,停顿片刻,低声说,“何树春也是我父母那个案子的经办警察。也许,这两个案子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说完,他仿佛松了很长的一口气,就像一个在长路上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能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他再也没有任何隐藏的事情,把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他是需要说出来的。
  原来是要在说出来之后,他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关灼低头,不自觉地笑了笑,无可奈何。
  可他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沈启南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那双漆黑眉目不知从哪沾来了料峭寒意,好像在因为什么事情而生气。
  “这些事儿,你一个人捂着藏了多少年?”
  关灼愣了一下。
  沈启南一句话撂出来,心头那点火气不仅没能压住,还见风就长,须臾之间就摧枯拉朽地燎着了。
  “二十年前柳家村成了‘癌症村’,那时候你才几岁?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那个缪利民,他又是怎么跟你有了联系?他的案子你这么清楚,这些人,这些事,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花了多少功夫?总不会也是电话里那个人告诉你的吧?你还准备做什么?”
  提到那个身份不明姓名不知的“帮手”,沈启南更是还有一连串的话要问。他暂且抑着,从关灼的话里挑字眼堵过去。
  “什么叫你‘想了点办法’,旧案重启调查这种事情,是你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吗?”
  沈启南一张脸冷得寒冰似的,是真动了怒。
  “……你!”他瞪着关灼,良久,一字一顿道,“避重就轻。”
  他话还没说完,关灼看着他,一步就跨了过来。那架势竟然又像沈启南在他办公室里说分手时看到过的,这样的接近,不是拥抱,就是要打架。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沈启南重重地撞在关灼身上。可他没动。
  不是他有任何动作,是关灼摁着他抱进自己怀里。
  呼吸交错之间,关灼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了他的嘴唇。
  第128章 月亮的痕迹
  那吻不曾深入,只是轻而虔诚的一碰。
  沈启南反应过来,手上使劲,把身前的人推开。
  关灼全无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他脸上有笑意,眼睛亮得惊人。
  沈启南连生气都忘了,顿了顿才说:“……你干什么?”
  他声音不高,气息却不知怎么有点乱,似乎因为突然的一吻带上些掩饰不及的无措,一句话听起来像是质问,其实没多少杀伤力。
  “对不起,没忍住。”关灼说。
  沈启南立在原地。这哪里是道歉,他只觉得关灼唇边的微笑十分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