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而此时回头再看,那辆闯出大祸的汽车已经留下车尾气疾驰而去了。
  那天庄思洱回到家时浑浑噩噩,既感到气愤,又感到自责。连晚饭也没吃几口,他躲到自己房间里裹着被子生闷气,简直有股久违的、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最后,还是一通来自于谢庭照的电话把他拉出了情绪的泥沼。
  “哥哥,我明天就能回家了。”当时谢庭照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清脆,带着自然而富有感染力的欢快:“要不要来门口接我?”
  “……要。”庄思洱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似乎因为听到谢庭照的声音而不那么难受了。
  然后,下一秒,他就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不就是标本吗,既然买不到,不如他就亲手给谢庭照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庄思洱全副武装,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原本是装进口糖果的包装盒找出来,带着工具溜出大门。
  由于被他打碎的那个蝴蝶标本内部不仅铺着一层漂亮的仿真花瓣作为陪衬,而且背景还采用了特殊的小玻璃碎工艺,会随着变换角度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以庄思洱特意提前在盒子底部铺上了一层自己仔细抚平之后的玻璃糖纸,又在自家院子里摘了一些正好处于盛开末期的茶花花瓣。
  庄道成种的茶花品种很特殊,花瓣大体呈现出一种纯白的洁净,但如果仔细观察纹路,里面又有丝丝缕缕的淡粉色,缠绕在大片的洁白之中。
  豁出去了,即使顶着被追责的风险庄思洱也没敢偷工减料,简直快要薅秃了一大从茶花里最完好漂亮的叶瓣。
  在布置完这两样之后,庄思洱开始在整个别墅区内部转悠,最后终于在跑出了一身汗之后在一片角落的花丛里找到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虽然个头不大,但有着与标本里那只同样色彩斑斓的翅膀。可庄思洱捉住之后对着它由于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住结束它的生命,制成一具不会飞也不会动的蝴蝶标本。
  事情似乎陷入僵局,但庄思洱最后灵机一动,把尚且生龙活虎的蝴蝶勉强塞进了盒子,随后扣上盖子,把它关在了里面。
  这样谢庭照在打开盖子之后,虽然那只蝴蝶只能被他看到短短的几秒钟就会飞走,但好歹他的竹马也已经享受过这生命蹁跹的美丽,不算他白忙活这么半天。
  下定决心,满头大汗的庄师傅把盒子一扣,走到谢庭照家的别墅门前,蹲守着等那人回来。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份礼物。”谢庭照笑着说,声音也像一只正扑闪着的蝴蝶翅膀,闪闪发亮。
  “当时送给我的那个人好像不太好意思,把盒子一交就自顾自跑回去了。而我站在门口把盒子打开,看见里面满满一层铺着的东西没有蝴蝶。事后,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这才知道他本来抓了一只蝴蝶在盒子里,但来找我的时候因为盖子没有扣好,蝴蝶早就飞走了。”
  说到这里,谢庭照终于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放轻了声音,里面的情绪犹如他的目光,看似没有焦点,却早就已经牢牢锁定了目标。
  “所以,那份礼物,只是一盒茶花与玻璃糖纸。”
  第58章 彩窗玻璃
  简单的声音,简单的字句,像是风暴来临之前敲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将庄思洱的心脏敲得咚咚作响。
  十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当自己把盒子塞到谢庭照手里便转头匆匆离去之后,事情后续的走向。
  毕竟已经是小学时期发生的事,太多记忆被新的潮水掩埋,像褪色的砂砾一样开始模糊不清。可谢庭照娓娓道来的叙述像一根温柔的鱼线,吊着诱饵的同时又有着致命的尾钩。
  这根尾钩把庄思洱的记忆从大脑深处吊出皮层,到最后,所有清晰或不清晰的,完整的或者是破碎的记忆,都浮现在他的眼睛里,像教堂里的彩窗玻璃,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构图。
  庄思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掌轻轻捏了一下,不致命,但的的确确带来一种酸涩,又顺着肺部流进鼻腔,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庭照不算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但他讲起故事来语言明晰,框架完整,再加上先天优秀的声色条件,一字一句都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一脸入迷地托着腮,听这个不算熟悉的学弟,讲述一个自己不熟悉的故事。
  等到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去很久之后,在场的人群中才逐渐产生了动响。先是不知道由谁发出来的啧啧惊叹,然后一个声音说:
  “啊,我不得不说,这个故事我总有种曾经在哪个绘本里见到过的既视感。好单纯,好美好啊,我仿佛回到了我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这人话还没说完似乎就被旁边的同伴笑骂着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看绘本?幼不幼稚啊?”
  这些轻轻惊叹的声音被庄思洱的听觉系统十分忠诚地传进耳朵里,然而他的思维神经却开始罢工。在足足一分钟的时间里,庄思洱的眼神一直都是直愣愣地,满心似乎只回荡着一句话:
  “那个盒子里,其实只有茶花和玻璃糖纸。”
  这句话回想得多了,他就越觉出一阵没有由来的酸涩和难过。他想,既然当时谢庭照都看出来自己原本打算送出去的礼物是什么,那么既然出现了乌龙,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自己呢?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庄思洱都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对谢庭照食言。所以,如果当时谢庭照真的这么做了,他有很大概率会重新开始攒钱,然后寻求庄道成和时思茵的帮助,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谢庭照献上一个新的、完整的、让他觉得与那人相匹配的标本。
  这样一来,庄思洱才可能会对谢庭照如今的印象深刻心安理得。
  可事实颠覆了他的想象。既然那个盒子里已经没有了作为主角的蝴蝶,而是只剩下一些无趣的茶花花瓣和吃剩下的玻璃糖纸作为陪衬,它就应该自动失去了作为一份精心准备礼物的价值。
  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谢庭照还要选择在被问到“收到的最印象深刻的礼物”时,讲出这样一个故事?
  庄思洱再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竹马的了解其实还远远不够,比如现在,他就百思不得其解,丝毫无法把自己思维与对方的脑回路并拢到一起。
  所以片刻之后,当他微微蹙着眉抬头望向谢庭照,看见对方俨然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姿态时,下意识噎了一下,然后才道:
  “你是真的觉得……这个礼物对你来说很有价值?还是说我理解错了,你说的印象深刻,指的是它烂得令人发指?”
  看着庄思洱眼巴巴的神情,谢庭照的眉心和唇角都不由自主舒展开来,然而这来之不易的舒展又在听见对方问了什么之后不由凝固。谢庭照叹了口气,将双臂抱在身前,彻底朝向庄思洱:
  “哥哥,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的后半句话是无稽之谈不错,前半句倒是也说错了。这份礼物对我而言,不单单是印象深刻的其中之一,而是能当之无愧地被冠上‘最’字的一份。我这样说,现在理解了么?”
  庄思洱一头雾水地看了他半晌,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谢庭照哑然失笑。不过看样子他仍然没有要开口像庄思洱解释的意思,而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额头上有点乱了的刘海,随即很板正地坐了回去。
  这人变脸简直变得比翻书还快,潜意识里庄思洱知道自己回答错了什么问题,但他从未感到自己像这一刻一样愚笨,就算绞尽脑汁,也不能理解谢庭照那淡然一笑中蕴藏的全部深意。
  就这样,直到这天的酒局在众人都醉得不轻时终于结束,庄思洱也仍然没有解开那个让他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难题。
  无论是谢庭照本身还是他们之间,都在这场国王游戏里,留下了太多的谜团。
  那天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八点。
  一群人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次机会,都玩得昏天暗地,到最后没一个人脑子是清醒的。
  谢庭照大概是个例外。
  庄思洱仍然不知道那天谢庭照究竟帮自己挡了多少酒,总之完全颠覆了他自己的想象。散场的时候他眼神涣散瘫在座位上,身边是嘈杂但完全分辨不出什么内容的道别声,然后一只温暖的手心很克制地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还能自己走路吗?”谢庭照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他。
  庄思洱装死,大脑被酒精之后一切动作都不再经由理智,只是潜意识里最原始的本能。他缩在沙发里迷糊了一会,然后下意识伸出手臂,挥舞两下,像在努力打捞什么东西。
  最后他如愿以偿地捞到了一个谢庭照。那人几乎是有些无奈地接住他,攥着他的手腕:
  “走不动了么?可是还要带你回宿舍。哥哥,你说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