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放眼望去,只见夏夜的海面上倒映着月光,水波荡漾,波光闪闪,显得分外美丽。
  但此时的母女两人并没有心思欣赏美景,避开寥寥几个在甲板上看风景的乘客之后,就在无人的角落处快速穿上了救生衣。
  然后,就是尽量轻手轻脚地,合力将绑在旁边的一艘能供两个人乘坐的小型救生筏给放下了海面上。
  在半途,李思诗就表示自己以前和同学一起划船游玩过,所以勉强算是会划船——实际上,这个半吊子的划船技能,还是她在电视台爬摸打滚的那几年,被电视台的某个综艺节目强制要求练出来搞比赛对拼的。
  九十年代的娱乐圈对艺人的要求有多么高,训练有多么苛刻,她也是曾经遭遇过和承受过。
  她碰到机会就毅然退圈嫁人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实在吃不了那样的苦。
  想不到的是,现在来看,只有学到的东西是永远不会辜负自己。
  李思诗摇了摇头,拼命划着救生筏:虽然姿势估计是有些滑稽可笑,不过身下的救生筏到还真的是随着她的动作,晃晃荡荡地向着前方荡去。
  她们下海的时候乃是十一点二十分多点,距离最近的陆地大概还有十公里,方向基本无偏移的话,明天凌晨左右,她们就能抵达大儒山的岸边。
  正一边划船一边凭借月色和水流观察着方向,突然之间,背后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好不容易从冲击的气浪里稳住身体,李思诗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隐约只见后方的船上一片混乱景象,而船体上亦已经因为爆炸而出现了明显的破损。
  她们这一边不是爆炸的那个面,而且也已经有了一定距离,因此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不过李思诗心里知道,跟在客船另外一面的那艘超载小木船,却必然会被这次爆炸波及……
  届时,将会有一大堆弃船逃亡的乘客和想要偷偷进入港城的安南船民,和她们一起在这个茫茫大海里面挣扎求生。
  将被此番景象惊到呆住的母亲唤醒过来,李思诗沉下了声音说:“等那些人追上来之后,我们就得放弃这个救生筏,下水游了。”
  周佳娴还没能从这番变故里回过神来,听到女儿这话,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手背上青筋曲张虬结好像蚯蚓一般的手,突然就扒住了救生筏的边缘。
  第2章
  看着那只手的主人从水底冒出了头,李思诗突然用半生不熟的安南话大喊了一声:“船给你!别伤害我们!”
  接着,不等这个大汉反应,她就果断拉着旁边的周佳娴一起,一头扎进了水里。
  两人的水性都不错,一入水立刻就和救生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那个抢夺救生筏的大汉反应过来之后,也顾不上再去想其他东西,侧过身就冲另一边招手,看起来像是在招呼他的老婆孩子过来往救生筏上爬。
  趁此机会,李思诗便拉着周佳娴继续往前游。
  暗黑的天色遮掩了许多东西,有着救生筏在前边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和争抢的心思,她们身上的救生衣反倒是藏住了踪迹。
  见状,周佳娴顿时也明白了女儿为什么要舍弃救生筏了:绝境之时,怀璧其罪。
  虽然她们俩的水性尚可,但始终曾经是没怎么吃过苦的身体情况,而那些安南船民为了寻求出路,却基本都狠下过苦功练过游泳、锻炼过身体。
  之前就能看出女儿划船的手艺不太行,只是没办法才会凑合着上,那么迟早是会被那些游泳技术好的人追上。
  比起周佳娴的惊觉,李思诗倒更是对这个情况颇有感触。
  前世的时候,她们只是抓着一块残破的木板都被攻击抢夺,那就更不用说是现在所拥有的救生筏了。
  与其作无谓的挣扎,倒不如弃卒保帅,然后混入其中——更何况,她一开始就知道她们两个保不住这个救生筏,但抢占先机用它提前走一部分路程,肯定是要比直接全程靠自己游要省上不少体力。
  而这一次,她不再拖后腿,料想母亲应该是不会再因此过度劳累,从而落下病根了……
  思及此,李思诗再次看了一眼在旁边拼命往前游的母亲,深呼吸一口气,也继续咬紧牙关,往前方天边那一丝亮光游去。
  海浪翻涌,随着众人的努力前进,那昭示着安全的陆地,依稀就看到了希望的轮廓。
  夏日的大儒山总是天亮得早,未及六点便已经隐约可辨周边一切,李思诗和母亲混迹在人群和海浪之中,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陆地,心中便是满溢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到了!我们终于都到港城了!”
  随着划着救生筏的第一梯队人马兴高采烈地奔上沙滩,这声声呼叫就如同胜利的号角,带得后方的人越发之努力。
  李思诗两母女大约是这群人之中的前三分之一的位置,一游上岸之后,便赶紧找了个位置喘气休息。
  这后半段路程几乎耗尽了她们两人绝大部分的体力,也就是互相扶持着方才坚持了下来,一想到这样两个人一起努力都累成这样,李思诗就忍不住想,母亲当初到底是如何才能带着她这个拖累上的岸……
  不知李思诗心里的想法,周佳娴见她那垂着头的模样,还以为她是未能从惊吓和劳累里缓过来,于是又连忙抱着她小声安抚起来。
  时隔许久再次回归母亲温暖的怀抱,李思诗眼睛湿了湿,却依然坚持着没哭:一会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可不能就此用掉了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的一点体力……
  正当李思诗用自己来牵制着母亲,让她不要下意识地就想跟着那些安南船民一起躲进森林里面时,附近立刻就响起了接连不断的叫喊声——
  “一个不漏,全部都拉!”
  伴随着这一声呼喊,附近立刻就从各处冒出了一大群穿着迷彩服饰的壮汉,看那手中电棒和别在腰间的配枪,俨然就是埋伏多时静候时机的警方人马。
  至于那“一个不漏,全部都拉”的口号,更是目标明确地指向了那一大群安南船民——港城早年的人口发展和经济腾飞,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依赖用各种非法方式抵达港城的偷渡客们的贡献。
  但随着改革开放和抵垒政策的结束之后,内陆那边基本是没有什么水花了;唯独因为战乱和经济的影响而导致境内混乱不堪的安南,至今仍有船民继续乘船前来。
  当年为了应付安南船民的问题,大儒山附近的岛屿就建有一个船民羁留中心,收容了将近五千人。
  不过随着时间发展,这一类收容政策也如同当初的抵垒政策一样成为了过去,如今一旦抓到这些非法抵达的船民,基本就都是以遣返为结局。
  电台在88年用粤语和安南语宣读播出的甄别政策首四个音节,就是“不漏洞拉”,其意是为“从现在开始”,后续则是解释政策变改的内容。
  在这个广播经过数年的循环播放之后,“不漏洞拉”就被用作了对安南船民的谑称,而“一个不漏,全部都拉”这句话也是衍生自这个谐音空耳。
  政策变改之后,羁留中心时常出现混乱,导致人们对安南船民颇有意见,执法手段也逐日严厉了起来,只要遇到就一定不会放过。
  前世周佳娴因为害怕伤人的事情暴露,带着浑浑噩噩的李思诗跟着船民躲进了森林里头,隔了好几日才被警犬搜寻出来带回警局,之后还因为没有身份证明,又是在监房里折腾了好一通才联系上舅父周佳运——又累又饿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地熬了那么久,怎能不损伤身体?
  但这次不同了:她们的救生衣口袋里,就带着早就用防水塑料袋装好的身份证明。
  于是李思诗便强拉着母亲留在原地,并且还高声呼救了起来,在慌乱逃窜的人群中甚是瞩目。
  警方当然也不是好糊弄的,在这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冒充遇难游客的先例,所以面对李思诗的呼救,他们也是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
  举着武器缓步走近,借着已经大亮的天色,便能一眼看出李思诗母女虽然模样狼狈,但皮肤、神态都不像船民那样黝黑暗黄目无神采,反而是别有一种养尊处优出来的细皮嫩肉观感。
  看起来确实不像是生活艰苦的船民,但出于谨慎起见,他们还是先出手拷住了两人,然后才是准备带回警局细查。
  不过,由于李思诗两母女的态度相当配合,因此拷住她们的老警员不仅也没有为难她们,态度甚至还算得上是温和。
  同样从船难里逃生的游客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不过大多数人都是下意识地带了财物,记得带上身份证明的人不多,经过一番排查之后,李思诗两母女以及几个记得带身份证明的机灵人很快就被安排在了休息室里面。
  负责记录她们母女的老警员问完了两人,确认她们两母女是真的因为家里生意失败、然后就打算回港城寻亲投靠之后,这便要动身去核对身份信息情况:“请放心,等一切信息确认没问题之后,我们就会通知你们的亲人过来接你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