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还未开口,贾宝玉手持一把杭州绸扇,大步走进来,笑问:“妹妹在做什么呢?”
  到了书桌旁大大方方的坐下,紫鹃自去斟茶。
  黛玉随他坐着,指挥丫头们一人抱两个盒子,又让丫头春纤带路,又告诉雪雁,去了要怎么说话。
  紫鹃端了茶过来,笑道:“给宝二爷的礼,就不用麻烦了,待会儿让跟他的人拿回去就是。”
  贾宝玉听了,问是什么,见是上好的笔墨纸砚,便谢过黛玉,吩咐人拿回去,好生收着。
  重新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留神观察,看黛玉的房舍布置。
  靠墙的大书架子上已摆满了书,多是些典藏孤本,诗、词、经、赋、史,文以及诸子百家等等。
  书桌右上角也放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中间夹着书签,是黛玉晌午随手拿出来读的书。
  贾宝玉眼尖的看到书名是《王摩诘诗选》,将一个丫头招手叫过来,低声吩咐道:“打发茗烟去我外书房,将书架上第二排第五列那一套精装版的《王摩诘全集》取来,快去。”
  黛玉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也没有打探他隐私的道理,见四处都收拾妥当了,坐下道:“二哥哥有事?”
  她语气淡淡的,已经有端茶送客的味儿了。
  这贾宝玉怎么总缠着她?
  早上她的意思很明显,结果下午又来了。
  看她在忙,按说他应该起身告辞,他却好不识趣,大摇大摆的直接在摇椅上坐下。
  这也罢了,他这半天,一直盯着她看。
  有什么好看的。
  黛玉问完,等贾宝玉回答,谁知等了许久,贾宝玉却像没听见一样,两眼楞楞地看着她,好似一只呆雁,不知魂儿飞到哪儿去了。
  “二哥哥!”她加重了语气。
  宝玉猛然回过神来。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糗。
  又看一眼黛玉,又觉得自己反应实属正常。
  她今儿梳着百合分髾髻,散下来的头发编成两股辫子垂在肩头,头上插着一支振翅欲飞的蝴蝶簪子,簪顶一颗白珍珠。身穿一条月白色小碎花罗裙,外罩粉紫梅花无袖上褥,底下蹬着一双小小的粉色缎鞋。
  这样的妆束打扮,无论远交亲朋之家的闺秀,还是府中的姐妹们之中,都是很常见的。
  偏偏林妹妹天生长得好,气质又灵秀脱俗,说话轻轻的,娇声娇气如水一般,活脱脱是仙女下凡,即便穿的再平常,也由不得让人定住眼。
  这会儿黛玉好不容易愿意跟他说话,贾宝玉脑子里滴溜溜的转,他想问的当然有很多,但一问一答干巴巴的没什么趣儿,总该起个什么话头,拉进二人关系为上。
  黛玉送他笔墨纸砚,他便也想到了送礼。
  方才让茗烟取《王摩诘全集》是欲投其所好,但这会儿却觉得太薄了。
  根本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贾宝玉想了想自己身上佩戴之物……
  忽而想起今儿吃晌午饭时,黛玉似乎多看了他胸前戴的通灵宝玉几眼,也对,凡知道自己的人对这块玉没有不好奇的……
  又想到二人的乳名都占了一个“玉”字。
  贾宝玉便解下胸前通灵宝玉,递到黛玉面前,道:“和妹妹初见,没有什么好送妹妹的,唯有这块通灵宝玉,是我落草时衔下来的,今日将它送给妹妹,聊可表我亲热之心。”
  黛玉没听完就冷下脸,站起来,命令道:“紫鹃,收拾东西,我要回家去,在这里被人欺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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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酸枣仁茶:后汉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用酸枣仁治"虚烦不得眠。”
  [2]百合分髾髻:出自《宋史·卷四□□·外国传五·占城传》:“撮发为髻,散垂余髾于其后。”
  第7章 摔玉 宝玉送玉弄巧成拙,反惹黛玉生气……
  宝玉忙拦道:“好妹妹,好妹妹,你嫌弃这玉,我不送就是了,你千万别生气……”
  黛玉道:“二爷说话好没有道理,我什么时候敢嫌弃你的玉了?我知道,二爷有玉,二爷是国公府公子,我没有玉,我是平民丫头,我的名字冲撞了二爷,需要避讳,对不对?”
  黛玉冷笑一声,又道:“偏我不知好歹,看不清别人的意思,不过我也想问问,二爷既不欢迎我,直说便是,这样拐弯抹角的挤兑人,什么道理?教舅舅舅妈知道了,还以为我轻狂,来寻二爷的不是!”
  她一句句言辞锋利,宝玉全不能答。
  只恨不得将一颗心全刨出来给她看,好证明自己的清白,又听她说有玉没玉,一咬牙,发狠将通灵宝玉往地下一摔道:“什么玉不玉的,我砸了你完事!”
  偏那那玉坚硬一场,经他一摔,竟纹丝不动,贾宝玉见状,便找东西要砸。
  黛玉原生气加委屈,见贾宝玉这样,被他浑身戾气的样子吓到了,又见他砸玉,忍不住哭起来。
  这一番动静,早有贾母那边的人来问,一见砸玉,又见闹得不可开交,赶忙回去禀报。
  一时,贾母带人过来,宝玉看到外祖母来了,只好罢休,垂着手站在一旁。
  贾母把抽抽搭搭的黛玉抱在怀里,沉声问:“怎么回事?”
  底下人都不敢答,紫鹃生怕自家姑娘受委屈,壮着胆子,回道:“二爷要把玉给姑娘,姑娘不收,二爷便要砸玉。”
  “胡闹!”贾母斥道:“让你好好照顾你妹妹,你反惹得她伤心!快过来,给你妹妹赔礼道歉!”
  他哪里是因为她不收玉才砸玉的!
  贾宝玉本想为自己辩白辩白,看黛玉哭个不住,心里沉甸甸的,很不好受,只得罢了,上前拱手作了一揖,闷闷道:“林妹妹,我错了,你别哭了。”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贾母顿了顿,到底放缓了声音,道:“去忙你的事去,你妹妹这里有我呢。”
  闻言,王夫人等忙把宝玉带出去了。
  贾母又让其他人也出去,只单将黛玉留下。
  坐在榻上,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着,待黛玉哭的好些了,又问起事情始末。
  因贾敏早嘱咐过黛玉,让她在府里遇到烦难事,就去告诉外祖母,又因血浓于水,黛玉不知为何,对贾母有天然的亲近,所以她也不藏着掖着,将刚才的事一句一句如实告诉贾母。
  贾母也不插话,凝神细听,在听黛玉振振有词的分析说,二哥哥心里藏奸,大约怕她分走他在府里的宠爱,所以暗暗挤兑她,赶她回家时,不由笑了。
  “傻孩子,你这是冤枉他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贾母便将宝玉小时候的事一件件告诉她,笑道:“你不了解他,他有时言行怪癖,心却是好的,尤其在姐妹中,即便委屈自己,也断不会故意欺负你们的。”
  又将在得知她来时,宝玉的种种表现告诉她。
  黛玉听了恍然,原是自己方才把人往坏处想,所以误会了贾宝玉。
  但谁又能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人?
  就算他不顾自己,也该想想老太太以及舅舅舅妈他们,他那块玉,哪里是能随便给人的。
  还横下心砸玉,就没有想过,若那块玉真被砸坏了,自己脸上心里怎么过得去?
  黛玉觉得自己错占四分,贾宝玉的错就要占六分,断没有自己主动找他道歉的理。
  宝玉因这件事,既懊悔砸玉,又气愤一颗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纵和黛玉见了面,见黛玉冷冷淡淡的,他便也只是客客气气,二人不咸不淡的打声招呼,便各自散开。
  几天功夫,黛玉和迎春等姐妹的关系反而十分和睦融洽了。
  这日午间,贾宝玉正坐在桌前出神,伺候他的丫头知道他这阵子心情不好,也都不去惹他,袭人和晴雯坐在榻上做针线,茜雪、秋纹、麝月等都在外头。
  忽然,一个丫头从外头走进来,道:“老爷叫宝玉。”
  一句话,就像一滴清水落在滚油里一样,里里外外全都炸开了锅。
  贾宝玉听了,脸上颜色一变,忙起身问:“什么事?”
  那丫头只是负责传话的,摇摇头。
  袭人等拉住她,你一句我一句打探消息,那丫头想了半晌,方道:“只知道老爷在书房待客,大约是让二爷去见见。”
  贾宝玉只好换了衣裳,慢吞吞的挪去前院贾政书房处。
  书房里此刻有许多人,贾赦,贾政、贾琏都在,贾环也早就来了,在贾政身后侍立着。
  只除了一人样子陌生。
  贾政见他催促了半日,宝玉才来,心中便十分不喜,因林如海在,他不好发作,忍住气,冷着脸道:“孽障,还不过来,这是你林姑父。”
  贾宝玉一听,便知是林妹妹的父亲了。
  他悄悄抬起头,瞥了一眼,看到太师椅上坐着一眼神清透、丰神俊朗、温文儒雅的文士。
  他便上前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