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侄儿宝玉见过姑父。”
  林如海笑着拉过宝玉,上下打量了一回,问他师承何人,现读何书,听他说读过老庄,便问道:“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贾宝玉答道:“这句话出自《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意思是说,形体可以如枯木般静止,但心灵不可如死灰般寂灭,从而告诉人要达到‘吾丧我’的境界……”
  他说到感兴趣的地方,滔滔不绝起来:“但‘吾丧我’又与佛家的‘破我执’有本质区别,佛家旨在出世解脱,庄子旨在入世中追寻绝对的精神自由,也就是‘万物齐一’,即世间万物既是齐一的,没有贵贱之分,门户之别,对立面也会互相转化……”
  “叉出去!”
  一语未了,贾政已忍不住黑着脸呵斥出声:“无知的畜生,你才读过几本书,就敢在你姑父面前卖弄,你姑父问你,不过试试你的清浊,取笑罢了,你就说个不休,令人讨厌……”
  “内兄何必如此?”
  林如海摆手制止,笑道:“宝玉答得不错,对齐物论的思想能鞭辟入里,有自己的见解,我正要细问细听,就被你打断了,也罢,改日若有空,常来府里坐,我那边书房收藏了几套丛书,若是喜欢,可以借去看看。”
  见林如海如此说,贾政方罢。
  贾赦听话听音,便问道:“妹夫此次,可是要长居京都?”
  林如海道:“住一段时间,等忙完圣上交待的差事,还要再去扬州巡察。”
  话说的半藏半露,贾赦等不好问圣上交待了什么,只能从字面意思去猜测,想要多套几句话,却深知自家这个妹夫是属狐狸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
  碍于亲戚,能多说两句就不错了。
  贾宝玉在旁边侍立,想着自己方才未吐尽的话,正兀自思索,猛不防听到林如海说要接黛玉回家的话。
  “那边宅子如今已经收拾好了,就不多叨扰了。”
  宝玉忙看向贾政,贾政自然挽留,又提到老太太,林如海却坚持,说贾敏来时嘱咐,让接回去,又说日后闲了还能再来,贾政等便不好多留了。
  贾宝玉心顿时坠到了泥潭,空落落的没个实处,他和林妹妹冷战是一回事,林妹妹要走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见着面呢?
  方才他还对自己这位林姑父印象极佳,这会儿知道他要接走林妹妹,不觉他也面目可憎起来。
  好不容易,贾宝玉从贾政书房出来,匆匆忙忙的到了西厢房,隔着靠廊的窗户往里瞅了一眼,果然,林妹妹已经指挥她几个丫头在那里收拾东西了。
  他急步到了贾母房,因走的太快,正好和打里面出来的大丫头鸳鸯撞上。
  鸳鸯没稳住,手上一张大红花笺掉到地上。
  鸳鸯拍拍胸脯,庆幸道:“喝,幸好我手上没拿东西,不然砸碎了可怎么好呢?”
  宝玉忙帮着把花笺捡起来,见鸳鸯身后,跟着四个丫头,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贡瓷烧的青花天盘万寿大尊,半人多高,从瓶口到束颈再到足脊,密密麻麻绘有一万个青花篆书寿字。
  “姐姐这是?”
  他看花笺上写着三样礼品,都极贵重,分别是:一件青花大尊,两匹金纱罗,六套木鱼石茶具。
  可现在不年不节,又不是谁的生日,好端端的,谁给家里送礼。
  鸳鸯指了指道:“这是林老爷上门拜访带的礼,喏,这单子就是礼单,老太太因这个青花尊格外名贵,怕摆在外面不小心碰坏了,让先收到阁楼去。”
  说完,拿了花笺,指挥着丫头们放东西去了。
  宝玉进了贾母卧房,一把抱住贾母,央道:“老太太,你不要让林妹妹走!”
  贾母见状好笑,嗔道:“你平时对人家爱答不理的,人家现在要走,你却舍不得了?”
  宝玉不说话,把头抵在贾母肩上。
  贾母对他没办法,只能道:“你林姑父好不容易忙完了公事,能歇几天,阖家团圆一下,怎么能不让你林妹妹回家呢?你舍不得你林妹妹,我更舍不得,你不用怕,等过阵子我还让人接她去,放心吧。”
  贾宝玉见此,也只得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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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齐物论》是《庄子·内篇》的第二篇。“齐物”的意思是:一切事物归根到底都是相同的,没有什么差别,也没有是非、美丑、善恶、贵贱之分。庄子认为万物都是浑然一体的,并且在不断向其对立面转化,因而没有区别。
  原著贾宝玉日常所说“化烟,“化灰”,皆有《庄子》思想。
  [2]青花天盘万寿大尊:康熙御窑厂为万寿节烧造的贡瓷,世称“万寿尊”。因通体饰以一万个青花“寿”意字而得名,是陶瓷史和明清御窑史上少见的硕构重器;也是书写字数最多、唯一以篆书单字及其同义异体字或变形字为主题的御窑大器;更是中国陶瓷史和中国文字史上罕见的煌煌巨迹。
  第8章 流言 黛玉回了自己家在京城的宅子……
  好几日没见到父母,黛玉着实惦记,听说父亲来接她,她忙忙的让人收拾东西,那传话的小丫头乐了,忙笑道:“夫人说了,姑娘人回去就好,这里的东西不必带走。”
  既是母亲交待,黛玉当然不会违拗,她重新坐下来,顿了顿,问道:“父亲人呢?”
  “老爷来了后,先拜见了老太太,这会儿正在前面书房和舅老爷他们说话。”
  黛玉又问了几句家里的事,便让她去了。
  一时,雪雁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不忿之色,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往紫鹃身上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又忍了回去。
  黛玉早敏锐的发现了,想到紫鹃上次对自己的维护,包括这几天紫鹃也是尽心服侍,又想到老太太给紫鹃的时候,是连着身契给了母亲的,自己回家,也必是带着紫鹃的。
  断没有防备着她,让主仆之间产生隔阂的道理。
  “雪雁,”黛玉轻唤道:“发生了什么?这里没有外人,你就说吧。”
  雪雁听黛玉这么说,对紫鹃的怀疑方减去三分,但想起听到的话,更加狐疑,不是她,还会是谁呢?
  雪雁知道自己脑袋不算聪明,决定还是把问题抛给自家小姐,让她去想。
  “我说了,姑娘不要生气?”
  黛玉无奈:“快说,别废话。”
  雪雁道:“姑娘可知,咱们老爷这次上门,带了极贵重的礼?”
  这事她刚已经知道了,父亲带的礼,必然是母亲的授意,她方才还在琢磨,母亲分三次送礼的用意。
  头一次母亲带自己过来,带的是点心吃食,价值不高,但都是老太太素昔喜欢的;第二次母亲送来几盒笔墨纸砚,让自己出面做人情,送给同辈的兄弟姐妹们;第三次是父亲来,带的礼品名贵又正式……
  难为母亲,事事想的这般周全。
  不过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黛玉问道:“然后呢?”
  雪雁道:“我方才打夹道那边过,听到西角门底下有两个混蛋婆子在嚼舌根。”
  黛玉问:“她们说什么了?”
  雪雁深吸了一口气,道:“她们说咱们林家是打肿脸充胖子。”
  说着,又看了一眼紫鹃。
  紫鹃被看的莫名其妙,没好气道:“你看我作甚?……”
  一停,忽然反应过来,咬牙道:“你怀疑这话是我传出去的?”
  黛玉道:“你们两个先不要急,雪雁,你将整件事都细细说给我听。”
  雪雁垂头绞着手帕道:“起头是一个婆子,说,林姑老爷这次来,送了两匹上用的金纱罗,软厚轻密,听说琏二奶奶想讨来作两件衣裳,老太太没答应,让等年下再打动……”
  “另一个婆子便说,这么看,林家可真是有钱,比咱们府不差什么了,前头那个婆子说,什么有钱,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第二个婆子就问缘故,那个婆子回答说,就连手头没几个闲钱的三姑娘,用的胭脂水粉,都是买办在香云居订购的,咱们姑娘的胭脂盒,上头却连个字号都没有,竟是自制的,又说,只有平头老百姓家没钱买胭脂,才这么干……”
  “我想,那些做粗活的婆子,怎么知道姑娘的胭脂盒长什么样子呢?姑娘妆台上的东西,都是紫鹃姐姐和我收拾的,其他丫头,进都进不来……”
  言下之意,透出口风的,不是她,就是紫鹃。
  紫鹃急得跳脚道:“不是我!”
  “你别急,”黛玉道:“那两个婆子是谁?”
  雪雁道:“我只听到了声音,出来再寻,人已经没了。”
  “老天爷,这让我找谁说理去!”紫鹃又是气又是急,道:“且请姑娘替我分辨分辨,我便是个爱挑事的,把姑娘的事透漏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黛玉忙拉住她,笑道:“我又没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