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明显就是在针对黛玉。
  黛玉一生下来,身上就带着奇香,夫君如海便给她取了个小字,叫做香囡。
  囡,是江南地区方言,指对女孩的昵称,意思是宝贝。
  等黛玉满了三岁,闹着说别人会笑话她,再不让叫她香囡,他们才改口,改叫她玉儿。
  香玉就是黛玉,元春在匾额中,去掉“香”“玉”,改做“怡”“快”,意思不就是说:没了黛玉,她的心情就怡然快乐了吗?
  这不是暗戳戳的恶心人?关键没法和她对嘴。
  贾敏姑且暂忍这一口气,等游玩园子,到了正殿,筵席已经摆下了,元春坐在上首,为省亲别院赐名大观园,趁机提出要试宝玉和诸姐妹之才。
  要求是:让姐妹们各人题一匾一诗,让宝玉写四首五言律。
  贾敏听完,更恶心了。
  殿中四面,太上皇、皇上的人都有。
  她这是明知黛玉诗文出众,怕黛玉写的诗一多,把宝钗、宝玉等远远甩在后头。
  可是,凭什么呢?
  写诗就写诗,还姐妹们一首,宝玉做四首,搞这种区别对待。
  当宝玉是七步成诗的曹植了?
  宝玉一会儿要是写不出四首来,看她怎么下的来台。
  贾敏这会儿,连带着生起宝玉的气。
  当然,生气归生气,她却早已想好了破解之法,恭恭敬敬的出了队列,以探春还要写诗,不方便誊抄为由,愿意主动承担给众人誊抄诗作一职。
  元春眼皮一跳,很想直接拒绝。
  但她是贤德妃,众目睽睽之下,她又怎好表露出与亲姑妈不睦?
  而且,贾敏的才女之名,京都人人尽知的,写的一手好字,自然没得说。
  她就是拒绝,也找不出理由来。
  想了想,只是誊抄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她也不可能当众张冠李戴,把姐妹们的诗作混淆。
  于是,便允了。
  就如同皇上殿试一般,很快,大殿之中设下了两排八张案桌,第一排最左是贾敏之位,她旁边是宝玉,然后按着年龄排序,宝玉旁是宝钗、迎春,第二排则是黛玉、探春、惜春,最末是李纨。
  众人依次坐好,焚香待考。
  一时,众姐妹的一首诗已经写完了,贾敏收了卷。
  其中,迎春、探春、惜春都是一首七言绝句,大约是不愿争锋的意思。
  李纨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书香门第,自然不愿在这种场合落次,硬是勉强写了一首七言律诗。
  宝钗的也一样是七言律诗,而黛玉,她写了一首五言律诗。
  五言比七言难作,律诗没有绝句容易。
  就单从格式来说,排名也是黛玉为首,然后是李纨和宝钗,不分先后。
  贾敏往后瞥了一眼黛玉,看她兴致缺缺,就知道她这首诗只是胡乱作的。
  既然不能尽兴写诗,就随便写了一首应命。
  但说不定,别人会觉得她是想出风头。
  贾敏心里好笑,誊抄时,着意将黛玉诗作上的题名,“林黛玉”改成了“香囡”二字。
  方才不是去了一个香字吗?那她现在就写回来。
  就是要碍贾元春的眼。
  元春收了卷子,本打算说上那句,事先准备好的,“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
  以此,既可把宝钗捧到和黛玉一样的位置,又不用直接评点宝钗、黛玉谁的诗作好。
  对于薛姓在前,林姓在后,她也只是暗示而已,别人若认为黛玉诗好,评卷不公的,她可以说,是因为宝钗比黛玉年龄大,才这样排的。
  总之,正说反说她都有理。
  但看到卷子时,元春的目光就凝固住了。
  为什么林黛玉卷子上的署名不是“林黛玉”,而是“香囡”呢?
  她当然知道“香囡”就是黛玉,不然也不会把匾额中的“香玉”二字去掉。
  可现在,她若要把黛玉的诗作单拎出来说,以林代指就不合适了,旁边人必会疑惑。
  她必须亲口说出“香囡”二字。
  然后,香字就又回来了。
  罢罢,为了达到捧薛踩林的目的,她就不计较这个了。
  元春放下卷子,道:“终是宝钗、香囡二妹之作与众不同。”
  话一出口,元春正对上下首贾敏的眼睛,心里咯噔一跳,忽然反应过来。
  糟糕,她中计了!
  香囡是林黛玉三岁前的小字,现在已经不用了。
  她把宝钗、香囡相提并论,不就是说宝钗之才,只能和三岁时的林黛玉一样吗?
  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纵贾元春如芒在背,也只好端坐着,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贾宝玉正发愁自己的诗作,他心里是万般不情愿,好好的日子,他姐姐何必要难他一下呢?
  五言律,本身就够难了,还让他当堂连写四首。
  说实在的,贾宝玉并不是很乐意出这个风头。
  忽然千愁万绪中,冷不丁听到贵妃说宝钗、香囡的诗很好,他不由楞住,自家姐妹里,哪儿有一个名唤香囡的?
  反应了一下,才恍然悟过来,黛玉就是香囡。
  香囡,香宝宝……
  怪不得初见时,他问起林妹妹有没有字,姑妈说没有,原来是有的,只是长大了不合适再用。
  宝玉思绪发散了一回,又赶紧投身在眼前诗作中。
  一时,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皆集聚在宝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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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著试才这一章,甚至不用懂诗,直接看格律就好了。
  格律一出来,黛玉第一,宝钗和李纨并列第二,元妃为了抬举宝钗,把黛玉压下去,把李纨也压下去了。
  最僭越的是,黛玉的事是颂圣的,“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宝钗的事是夸元妃的,“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元妃一句,“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相当于把自己排到了皇上前头。
  迎春——七言绝句
  探春——七言绝句
  惜春——七言绝句
  李纨——七言律诗
  宝钗——七言律诗
  黛玉——五言律诗
  [2]探春其实很有才华,只是审时度势,不肯露锋芒。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似难与薛林争衡,只得随众应命。”
  [3]细看省亲这一回,就是一场兵临城下的战争,所有贾家男儿在西街外严阵以待,贾家女眷在大门处严阵以待。
  但敌人攻城一定要等到对方人困马乏,再趁夜偷袭。
  “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
  这次省亲,表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是贾家最危难的时候,元妃此行,是帮着王家将贾家变为傀儡来了。
  应了王熙凤的话,“没家亲引不来外鬼”。
  [4]黛玉天生带奇香,有一个表字,叫香玉,这是隐藏在书中的真事。
  只有黛玉告诉过宝玉“香玉”二字,宝玉后来才再未提自己送她的表字“颦颦”,后来才会拿黛玉是香玉打趣。
  宝钗唤黛玉“颦儿”,以示自己不知黛玉有“香玉”这个表字,所以什么冷香丸自然不是模仿。
  但实际上,颦,这个字,已经点明了,东施效颦。
  “宝玉又道:“妹妹尊名?”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道:“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第36章 试才 要在所有人面前和黛玉亲密
  一时,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皆集聚在宝玉身上。
  宝玉压力更大了,一时, 额角已沁出层细汗。
  宝钗在旁,脑中已转了好几个念头。
  从方才元妃见到众人的情形,她已深深明白, 在贵妃心中, 宝玉这个弟弟有多重要。
  那简直就是把弟弟当亲儿子一样宠溺。
  一路游园,她拉着宝玉的手就没有松开, 为了让弟弟大展奇才, 更是让府中其他姐妹们沦为陪衬。
  现在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贵妃在,府里一众长辈也都在。
  自己何不以探讨学问为由,和宝玉说说笑笑一番,让大家看着, 她和宝玉是何等亲密不避讳。
  贵妃不常回家,兴许就因此将她和宝玉认作一对了?
  况且, 平日里宝玉躲她能躲开, 但现在这个场合, 他想躲也躲不掉,又不好和自己翻脸。
  宝钗想定后,立即走过来,到了宝玉旁边, 看他前两首已写完,便瞅了一眼,挨在他跟前,用手推着他胳膊, 道:“这个字,你用的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