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说着,指了指第二首诗中“绿玉春犹卷”一句的“玉”字,悄悄道:“贵妃去了玉字,你又用上玉字,岂不是有意和她分驰?”
  往常宝玉也是爱诗爱文之人,亦很愿意与诸姐妹探讨学问,但现在他有重要任务要完成。
  刚才好不容易写了两首诗出来,现在正满脑子在构思第三首怎么写,哪儿有心思跟她抠字眼,品评先头所写两首诗的好坏?
  倘若不搭理她,又很失礼。
  宝玉只好压下内心那一抹烦躁,应付道:“我这会儿想不出来别的合适的字,所以只能用这个。”
  宝钗笑道:“你把玉字改成蜡字就可以。”
  贾宝玉暗暗握住手心。
  他就是不想用蜡字,才用了玉字。
  这一句诗,是比喻园中芭蕉叶之新翠的。
  绿玉天然,恰如芭蕉,而绿蜡由人工而制,用模具做出相似的形状,哪儿有绿玉好?
  他当然知道姐姐改匾额,是不喜香、玉二字。但他就是觉得所有典故中,唯有以玉比芭蕉,最好最合适,所以硬顶着心虚,故意用了玉字。
  偏偏被宝钗揪出来了。
  偏偏她一上来,给自己扣上了一顶“有意与贵妃分驰”的大帽子。
  偏偏她说的是真的,自己还不能认。
  贾宝玉只好装作自己没有学问,想要敷衍糊弄过去,谁知宝钗好为人师,偏又说出了蜡字。
  他只得顺势问道:“蜡字有何出处?”
  宝钗深知,宝玉读过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韩翊的诗,上次跟着贾政在蘅芜苑题联时,写的“吟成豆蔻诗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两句,就套用了“书成蕉叶文犹绿”之格式,而后一句中的“蕉叶成书”典故,恰是韩翊的诗作《未展芭蕉》。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其中,颈联将蕉叶比作书札,而首联将蕉叶比作绿蜡,他怎么可能只知颈联典故,不知首联典故?
  但就是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真想不起来了。
  宝钗悄悄咂嘴道:“亏你读过那么多的书,韩翊的芭蕉诗中,冷烛无烟绿蜡干的典故竟然不知道?”
  宝玉立刻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我真是该死,连眼前的诗句都想不起来了,亏姐姐提醒了我,以后不叫你姐姐,叫你一字师了!”
  宝钗原还有一分疑心他是故意的,这会儿一看,他竟是真的慌的想不起来,心里不由暗笑,还国舅爷呢,原是个草包,平日读那么多诗,到了关键时候,竟一点儿不中用。
  笑了他两句,完成目的,方回到自己位置。
  宝玉凭借精湛的演技,才遮掩掉自己的心思,却被宝钗按头逼着将“玉”改做了“蜡”,心里滴血般的难受,想哭不能哭,还得勉强再写两首出来。
  但现在已经一点儿作诗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想着能不能不作,一抬头,对上前方元春的眼神,见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宝钗,唇角笑容似在暗示些什么。
  贾宝玉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该死,该死,他方才只想着“玉”和“蜡”的事,竟没留神其他,从而今情景来看,姐姐莫不是把自己和宝钗误看成了一对?
  某种程度上,宝玉确实真相了。
  出于政治立场,元春支持金玉良姻,但从亲情考虑,她也有几分担心,宝钗到底出身商户,若弟弟不喜欢她,将来撮合成一对怨偶,她又于心何忍?
  但看刚才的情景,宝玉和宝钗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却是自己多心了。
  贾宝玉见状不妙,一时,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从方才到现在,黛玉已经被惊住了,她虽知道宝钗心里藏奸,但宝钗在人前,却是端庄得体,一副千金做派,何曾想过她另一副面孔?
  又是“推”宝玉,又是“咂嘴”,又是“悄悄笑”。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这是皇家省亲,正经场合,平日里大家说笑玩耍就罢了,现在,她在做什么?
  岂止黛玉惊住了,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也俱蚌埠住了,只碍于场合,当做没看见。
  这时,贾宝玉忽从第一排,走到黛玉跟前,推了推她胳膊,唤道:“林妹妹。”
  黛玉回了神,目光迷茫的看着他:“做什么?”
  宝玉轻扯她的袖子,悄悄笑道:“好妹妹,我写第三首,最后杏帘在望一首诗,你帮我做了吧?”
  黛玉眨了眨眼。
  不是,作诗就作诗,他干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的,跟她表现的这样亲密?
  偏偏这种场合,她又不好躲开他,又不能翻脸。
  黛玉只得把自己袖子拽了回来,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声道:“你快回去,我作完给你就是。”
  宝玉完成自己目的,笑了笑,方回去继续写诗了。
  一时,黛玉写完诗,揉成小纸团,丢给宝玉。
  此时,四首诗都出来了,只剩誊抄,众人目光便都集聚在贾敏身上。
  贾敏抄到第二首,不知看到了什么,指了指诗作,笑对旁边宝玉道:“今儿是元宵佳节,宫里尚有逐鼠的传统,蜡字左虫右鼠,不吉,怎么能放在这里呢?你另想一个,把这个字逐去吧。”
  宝玉忙笑道:“我刚想了玉字,但转念又想到,娘娘将匾额中“红香绿玉”改成了“怡红快绿”,所以只好改为蜡字。”
  贾敏笑道:“既如此说,避讳一下就完了。”
  说着,在玉左旁添了一金,以金护玉,逐去虫鼠,改为钰字。
  “绿蜡春犹卷”,重新变成了“绿钰春犹卷”。
  方才从黛玉诗作署名中回了一“香”,现在从宝玉诗作正文中又回了一“玉”。
  原在匾额中丢弃的“香玉”二字,竟全回来了,还多了一个金字。
  香玉即黛玉,贾敏把金放在香玉之中,不就是在暗指,她女儿林黛玉尊贵如金吗?
  元春心里一万个不舒服,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若贾敏改的是“玉”字,她还能责备她目无上人,着意与她分驰。
  可偏偏贾敏改的是“钰”字,把金和玉放在一起,她如果说不喜“钰”字,还要再改,就有不支持金玉良姻的意思,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元春只好略过不提,夸宝玉长进了,又点出四首诗中,杏帘在望一首为冠。
  话一出口,底下王夫人拼命朝她使眼色。
  元春看到座下之人的古怪,忽然想到方才宝玉和黛玉传小纸条,也就是说,最后这首是黛玉之作!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可惜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而且,她若要指责黛玉替作,就是在骂自己弟弟无才。
  早知道,四首有点多,就让宝玉写三首了!
  贾敏微微一笑,方才的气烟消云散。
  试完诗才,紧接着,就是看戏听戏,到了筵席上,可以小声说笑谈话,气氛也没有方才那般严肃紧张了。
  黛玉重新坐回了母亲身旁,贾敏暗中捏了捏女儿的手,悄悄问道:“累不累?”
  黛玉还在琢磨方才的事,听母亲问,唇边扬起一个小弧度,摇了摇头。
  省亲这晚,元妃对她的轻视,她自然觉察到了,虽不解缘故,但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护着她,将那些暗中逼向她的风刀霜剑全挡了回去。
  元春大不甘心。
  她这次回来省亲,主要目的是替宝钗扬名和抬高身份,以及不动声色的压制黛玉,构造出黛玉才学不如宝钗的假象,为将来舍木石取金玉打下基础。
  她贵为贤德妃,宣见宝钗、薛姨妈,还亲口夸了宝钗诗才,替宝钗抬高身份,算是完成了。
  但她要的不仅是这个,她得让宝钗在和黛玉的对比中占上风,可她不但没做到,还弄巧成拙,为黛玉扬了名。
  偏偏她不能说黛玉什么。
  贾母抚养她长大,贾敏又是她姑妈,在闺中教她弹琴读书,对她极好。
  她头上顶着贤德的招牌,一旦被人看出她为了抬宝钗,刻意针对黛玉,做出这样不孝、不贤的事,她的名声品行全完了。
  那么,只能在戏上做文章了。
  元春便点了四出戏,最后一出是《牡丹亭》中的《离魂》。
  《牡丹亭》讲的是小姐杜丽娘和书生柳梦梅的爱情故事。
  《离魂》戏中,杜丽娘魂魄来到地府,向阎王阐明她和新科状元柳梦梅有婚约之事,阎王为情所感,将她放还,她便以魂魄之身去找柳梦梅。
  元春看完戏,对演小姐柳梦梅的正旦不置一词,反问起了演丫鬟只露过几面的贴旦,底下说是龄官,元春笑道:“龄官极好,让她再做两出,不拘什么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