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又一锤定音道:“凤丫头,这事就交给你了。”
  贾母发话,王熙凤只得领命。
  东北小院里。
  薛姨妈听到这件事,又坐不住了。
  她再怎么样,也知道礼数,普通人家端茶送客,富贵门第摆宴送客,一样的道理。
  而且,宝钗今年十四,哪里就到及笄之年了?
  何况,又不是正生日。
  分明老太太借着这个话茬,要撵她们薛家人走。
  原还想着宝钗有贤德妃另眼相看,她们薛家在贾府的地位水涨船高,谁想老太太这么不留情面。
  薛姨妈发愁道:“这可怎么办呢?”
  走是不能走的,若硬留下来,岂不成了这府里的尴尬人?
  宝钗劝道:“妈怎么遇到点儿事就慌了神,老太太既要为我做生日,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去,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亲戚之间请客摆席也是常事。”
  薛姨妈道:“即便是亲戚的人情来往,老太太这一请,咱们总得还席。”
  不然,连王夫人的面子都坐不住。
  宝钗道:“那个不着急想,再慢慢谋划就完了。”
  …………
  时逢宝玉从外头会客回来,因今儿高兴,底下跟着的几个小厮见了,立即凑上来讨赏。
  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
  一吊是一两银子,虽不少,但比起他们一早瞄准的目标,就差远了。
  众人皆知,凡宝玉身上佩戴之物,香袋、荷包、扇袋……各个精美华贵。
  香袋里头装着交趾国进贡的茵犀香,一两万金。
  还有几个荷包,一个荷包装着香雪润津丹,由白梅、臣药、薄荷、冰糖等多种名贵药材制成;一个荷包装着海棠金锞子;一个荷包装着内贮金钱宝玉……
  扇袋是用寸锦寸金的提花云锦制的。
  金山银山就在眼前,谁不眼馋。
  众人七嘴八舌皆道:“谁没见过一吊钱,把那荷包赏了吧。”
  说着,一拥而上,去解他身上一应佩戴之物。
  宝玉忙用手握住胸前璎珞上系的荷包,实际上,他纵然不握,众人也是有眼力价儿的,知道在通灵宝玉旁边系的荷包,非同其他,自然不会去碰。
  贾宝玉原一直将黛玉给的荷包戴在外面的,经此一事,忽然不放心起来,将胸前旧荷包解下来,系到内襟扣子上去。
  一时,他回到绛芸轩,可巧黛玉有个事想跟他说,听说他回来了,便来找他,才到里间门口,就听袭人笑声:“带的东西,必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去了。”
  她起先不觉得怎么样,抬步进来,往宝玉身上一扫,却发现他颈上日日戴的金螭缨络上,只有那块通灵宝玉,她的那个旧荷包不翼而飞了!
  再联想袭人刚说的话……
  他把自己的荷包给了其他陌生男人!
  黛玉气的浑身打颤,咬住下唇,手指甲掐到肉里。
  宝玉觉察不对,一回身,忙走到她跟前。
  还未待他说话,黛玉已咬着牙,一字一句发着声明:“你把我的荷包给了别人,你从此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说完,转身就走,噔噔几步就跑回了西厢房。
  到了自己屋,气急败坏的拿出自己本打算换给宝玉的香袋,抄起剪子就开始剪。
  心里发狠的想着,自己前日就该让雪雁把那个荷包烧了,也好过被他嫌弃旧了,撂给别人。
  不,自己之前就不应该上他的当,受他的骗。
  不过现在也不晚,自己总算看清了这个人真面目。
  从此刻起,她要跟他断绝一切来往,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什么亲戚,什么兄妹,她全都不稀罕!
  几剪子下去,就将那香袋剪了个七零八落。
  黛玉将剪子和碎布条条统统摔在桌上,定定的看着窗外,眼中含泪,胸口起伏不定。
  宝玉紧随其后的追了过来,却根本来不及阻止,他怔怔看着桌上被剪成碎布条条的香袋,用手拾起,却发现再难复原,心疼的要命。
  再去看始作俑者林黛玉,他顿时一阵火大,从内襟上取下所系荷包,问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黛玉眼角余光一瞥,愣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发错了脾气,再一细想,这荷包他戴了好几年,都发白开线了,他仍旧舍不得摘下,怎么可能是嫌弃呢?
  分明是珍而又重。
  原是她性子太急躁了。
  她又是愧疚,又是懊悔,缓缓坐在榻沿上,往他脸上偷瞧了一眼,见他双眼如箭般凌厉地盯着自己,眉宇间盛怒未消,慌忙把头垂下。
  贾宝玉看她心虚得跟做贼一样,顿时,气也消了,火也散了,只是……他心念转了几转。
  头一个荷包是自己借着老太太的名头,从她手里骗来的,第二个香袋,是她主动答应给他的……
  他当时那般高兴,将这香袋当成定情信物般,可她,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呢?
  贾宝玉心里没有底,毕竟府里姐妹常常将自己做的活计作为礼物互相赠送。
  当然,碍于礼法,他也不敢问。
  如今,他正好试探试探她的意思。
  转眼之间,贾宝玉已拿定了主意,做出怒容,冷哼一声,居高临下道:“我就知道你懒怠给我东西,我如今把这荷包也一起还给你,何如?”
  说着,将那荷包掷在黛玉怀里,冷酷的背过身去,余光却紧盯着她的神情反应。
  他是富家公子哥儿,从小被娇惯着长大,黛玉亦是千金小姐,一直被父母当掌上明珠宠着。
  她何曾这样被冤枉过?
  黛玉刚才的心虚霎时一扫而尽,简直要被他气死了,立刻抄起剪子,要将那个荷包也剪碎了。
  这次可不像刚才,宝玉反应奇快,回手就将荷包夺了过来,嬉皮笑脸道:”好妹妹,饶了他吧。”
  黛玉看他一时恼一时笑,分明是拿腔作势,故意寻自己开心,把自己耍着玩儿。
  可恨自己还上当了。
  她摔了剪子,擦了眼泪,道:“你不用合我好一阵,歹一阵,要恼就撂开手。”
  说着,一把推开他,转身倒在床上,拿了个枕头过来,面朝里侧,越想越委屈,抽抽搭搭哭起来。
  贾宝玉忙跟过来,坐在床沿上,也不敢动她,柔声唤道:“好妹妹,你别哭了,是我错了……”
  黛玉道:“你走开!”
  他要是真知道错了,还会这样待她吗?她刚才看的可清楚了,他根本没生气,就是故意没事找事。
  或者他终于捏到了自己的错,想借机压伏她?
  或者他因往日在自己这里受了气,记下仇,所以借此机会报复她?
  总而言之,她是看清楚这个人心眼有多坏了。
  让她难过的是,他以往待她的好也是真的,今日待她的坏也是真的,所以才加倍难受。
  她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实在应该同他断绝关系,可一想到从此再见不上面,再说不上话,顷刻间手脚冰凉,寒风直往心头灌。
  又觉得苍天捉弄,人和人的缘分有深有浅,既然注定有今日一散,又何必当初一聚呢?
  如果从来不认识,也就不会如此了……
  贾宝玉温柔的唤了几声,见她全然不理,只是默默无声的啜泣。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这样反反复复忍不住的去试探,才像是跳梁小丑一样。
  他是最希望她好的,如今却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把她气哭了。
  既然心疼,就不要去试她,试了又后悔,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岂不是自己活该?
  想要解释,他这一腔的心事,如何敢说?
  黛玉听到颤声,一转头,竟看到宝玉哭的比自己还凶,方才的伤感霎时间烟消云散,她默了默,问道:“你做什么?”
  宝玉转头抹掉眼泪,将种种心事压下,陪笑道:“好妹妹,我真知道错了。”
  黛玉看他这情景,决定把自己心里那根刺挑开,抿唇问道:“你刚才什么意思?”
  宝玉道:“我看你剪了香袋,着实觉得可惜,所以才气气你,没别的坏想法。”
  “真的?”黛玉眼带怀疑。
  宝玉正色道:“真的,我可以发誓。”
  “算了,”黛玉闷闷道:“你以后再敢这样,我就离了你。”
  宝玉道:“你去哪儿?”
  黛玉道:“我回家。”
  宝玉笑道:“那我也跟着去。”
  黛玉道:“那我让我爹把你撵出去。”
  宝玉笑道:“你真忍心?”
  黛玉道:“当然。”
  贾宝玉不置可否,将方才那个香袋布条条递到她面前,道:“你再给我另做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