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王熙凤才回了一趟自己院,没半会儿功夫,就有人报说,有两个老尼姑来给老太太请安,她就知道里头有事,忙往老太太上院来,一看,果然,老太太已经躲出去了,徒留下两个姑子大眼瞪小眼。
  她往府里一打听,底下人传的纷纷扬扬的,说昨儿下了一场大雪,栊翠庵红梅忽然开了,这薛家就是“大雪”,说明宝二爷和宝姑娘的金玉良姻是菩萨保媒。
  传言的源头,自然是那两个尼姑。
  怪不得老太太把她俩晾在那儿不管了。
  王熙凤来的路上,就在思量这事该怎么办,这会子已经想定了主意,笑道:“我哪儿是因为孝敬的心找来的?我是到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丫头们,又不肯让我到园里来找,心里疑惑,忽然见来了两个姑子,心里明白:她们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必是来躲债的。”
  “一问,果然不错,我才把年例给了,打发她们走了,老祖宗的债主已去,这会子不用再躲着了,已让人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老祖宗去用,再迟就老了。”
  黛玉、湘云、探春等听到最后,不由都笑了。
  “鸡”这一字,本不该有其他意思,自打上次刘姥姥来时,吃了一次茄鲞,王熙凤介绍了做法,刘姥姥忽然感叹说:“一口茄子还要十几只鸡来配它”。
  然后,黛玉这个小机灵鬼,在私底下悄悄告诉宝玉、湘云、探春等,让他们以后留点神,“鸡”在王熙凤嘴里八成是骂人的黑话。
  意思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
  野鸡”自然指的是从外面来的,不上台面的角色。
  大家还在私底下议论了一回。
  湘云说:“怪道凤姐姐每次劝架拉人,都是说有烧的滚热的野鸡,可以配着吃酒。”
  说着,动了动唇,看了一眼宝玉。
  宝玉便想起来,小时候李嬷嬷在院里骂袭人,凤姐拉李嬷嬷走时,就是这么对李嬷嬷说的。
  现在想想,她那野鸡二字,实是在讥讽袭人,袭人不是家生子,是从外面买来的。
  现在王熙凤又提起野鸡,还说迟一步就老了,大家便都想看看,如果迟一步过去,扑上来的老野鸡到底是谁?
  贾母当然不会让大家失望。
  她并不着急回去,带着众人走了没多久,就让人停住轿子,众人顺着贾母视线看过去,发现宝琴穿着凫靥裘,在远处山坡上遥等,身后还有一个丫鬟,手里抱着一瓶红梅。
  贾母便笑问道:“你们瞧,山坡上她这个人,再配上她这件衣服,后面还有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
  这大老远的,哪里看得出人的面貌?
  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罢了。
  凫靥裘是五彩辉煌的,而野鸡,别名野雉、五彩锦鸡,往山坡上一停,自然也是五彩辉煌的。
  像什么,像王熙凤刚才说的,稀嫩的野鸡。
  众人便笑道:“像老太太房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说是《艳雪图》,其实又叫《梅花野雉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里哪儿有这件衣服?人也不能这样好。”
  众人:那画里也没有人啊,只有两只七彩锦鸡,在梅枝上站着。
  一语未了,宝琴身后忽然转出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人来。
  贾母脸上的笑意一僵,这大红猩猩毡可是自家姑娘的标配,自己家的人,怎么跟宝琴混到一起去了?
  她不太高兴的问道:“那又是哪个女孩?”
  众人笑道:“大家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便又喜欢起来,她余光若有若无的扫了宝钗一眼,笑道:“我的眼愈发花了。”
  她便等着宝玉和宝琴一起下了山坡。
  宝玉向众姐妹笑道:“刚才我又到了栊翠庵,妙玉说送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打发人送去了。”
  众人便都道谢,李纨脸上却挂不住了。
  妙玉这是什么意思?故意针对她吧!
  她让人去折红梅,妙玉就不给,宝玉去讨就给,还主动提出给所有姑娘们一枝梅花,唯独忽略了她。
  虽然她已有了红梅,但那是宝玉去讨的。
  实际上,妙玉确实在故意针对她,但却不是毫无理由。
  早上的时候,栊翠庵处来了两波人。
  一是宝玉,宝玉虽爱那新开的红梅,但因知道栊翠庵是妙玉的地盘,梅花自然也是妙玉的,所以只驻足欣赏了半日,就离开了。
  二是李纨,李纨看那新开的红梅,直接让人去摘了,连问都没问妙玉一声,显然没有把妙玉这个贾家请来的贵客放在眼里。
  妙玉性子孤傲,怎肯受这样的气,所以直接把李纨派来的人撵走了。
  后来见到宝玉上门讨梅花,她一下就猜出是李纨不肯干休。
  她便让人砍了半棵梅花树,原打算让宝玉带回去气李纨,宝玉不肯,只剪了一枝回去。
  她便让人把剩下的梅枝收拾了,准备送给园里其他姑娘,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打脸李纨。
  别人要梅花,不待开口,她主动奉送,而她李纨,只能用借宝玉之手,骗她一枝梅花去。
  而今,恰好宝玉又过来了,她正好学李纨,再借宝玉之手,把这些梅花光明正大的送出去。
  这件事情,宝玉自是向着妙玉的,而且他亦在恼刚才李纨和袭人传信的气。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鬼鬼祟祟和构陷别人清白的人。
  所以接了这趟差,并当着李纨和众人的面转述了妙玉的话。
  李纨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但又不能说什么。
  黛玉看到宝玉换了大红猩猩毡,没换袭人送的狐腋褂,就知道他心里还闷着气。
  她将宝玉叫过来,道:“你看那边。”
  宝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雪已停了,西边天空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桥。
  宝玉一看,不说话了。
  黛玉笑道:“多好看,像不像李白《焦山望寥山》一诗中写的几句,‘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仙人如爱我,举手来相招’?”
  彩虹因出现得神秘,常被人诟病,说不是好东西,又被寓为男女逾越礼法。
  但在李白诗里,却是凡尘通往仙界的桥梁。
  从前她也怕,她和宝玉的私情,出于礼法之外,足以毁掉两人一辈子的名声品行。
  但后来她就不怕了。
  她不觉得他们哪里有错,也不觉得那些规训人的礼法是对的。
  既然是不对的东西,为什么要怕呢?
  宝玉便看向黛玉,她的眼眸一片清澈,无丝毫杂质,他不由暗叹。
  他和黛玉是不一样的。
  她跟神仙一样,对他的感情纯粹至极,他却是神魔同体,他对她的感情不纯粹,他深爱她不假,但还有浓重的欲望,色欲,邪欲,歹欲,占有欲……
  所以,对于礼法,他自然是心虚的。
  黛玉自能走过彩虹桥,登上仙界,他,算了吧。
  宝玉叹道:“世人都晓神仙好……诶!”
  黛玉好笑道:“你诶什么?”
  宝玉笑道:“这句是假话,要是神仙真的好,为什么还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呢?”
  说着,已出了园门,到了贾母上院。
  众人正坐着说笑,忽然薛姨妈来了。
  众人便抿起嘴,又想笑又不好笑。
  她们刚还在好奇,王熙凤口中“扑上来的老野鸡”是谁,这会子薛姨妈就自己跳出来了。
  黛玉便略过刚才的话题,将凤姐的野鸡论悄悄告诉宝玉。
  宝玉才把外头的大红猩猩毡脱下,一听,再往身上一看,自己胸口正中了一箭,忙脱了褂子,把早上穿的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给脱了,又穿上褂子。
  黛玉噗嗤笑了,明知故问道:“你做什么换衣服?”
  宝玉:“……”
  他为什么忽然换衣服,她心里最清楚。
  还不是因为她那个“鸡配茄子”的理论。
  鸡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茄子就是主角,是正餐。
  这会子薛家是野鸡,他穿个茄色衣服,岂不是正好和她们凑成一道茄鲞?多晦气啊。
  黛玉坏笑道:“我记得茄鲞那道菜第一步做法,就是把才下来的茄子皮扒了,只要净肉。”
  宝玉:她这张刁嘴,让人又爱又恨,实在该用什么堵上。
  他眼里全是幽怨,黛玉更乐了,看他里面穿着海龙皮鹰膀褂,中间一段是明黄色的,两边月白色的袖子上用金线绣着鹰纹。
  她便知这衣服有些来历,必然是用先皇赐给老荣国公的皮子做的。
  好看是好看,但乍一看上去,有点像两只鹰来啄一段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