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不过,这些年,因为贵妃和她姐姐王夫人,宝黛二人婚事一直悬着,而今两人年纪也到了。
  兴许老太太觉得继续坚持宝黛太难了,不如给宝玉换个人选?
  换宝钗不好吗?哦对了,老太太厌弃宝钗,所以换成宝琴,想要怄死她们薛家人。
  她和宝钗在府里多年苦心经营,最后却让另一个姓薛的野丫头得便宜。
  薛姨妈越想越觉得老太太八成是认真的,心里都快气疯了,面上变了几变,忍耐着说了宝琴年庚八字,又听老太太问宝琴家中景况。
  薛姨妈笑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她父亲没了。她从小见的世面也多,跟着他父亲四山五岳都游遍了,各处都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又到那一省逛半年,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那年在京都把她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次年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也不中用,得了痰症。”
  众人原本脸上带着笑,听到这里都不笑了。
  大家心里清楚,说一个女孩儿从小见的世面多,可不是什么好话,足以毁掉一个人名节。
  哪家的千金小姐在外头见世面呢?说是给有权势人家养的“瘦马”还差不多。
  她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宝琴生下来就没福,她的父亲跟千金小姐似的养着她,就是为了卖她。
  自她长成个标致的小美人后,她父亲就带着她去出去见人,想借她来攀附权贵。
  全国各个地方有权有势的人家都见过了,别人挑来拣去,她父亲也挑来拣去,好不容易攀上了四品翰林家的亲事,正春风得意时,他父亲忽然死了,母亲也得了绝症,躺床上起不来。
  大家看向宝琴,她坐在炕里头,似乎呆滞住了,一言不发,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薛姨妈是真狠呐,宝琴怎么说也是宝钗堂妹,而今阻了宝钗的路,她便要用一席话彻底毁掉她。
  既从小见世面,就不可能清白,肯定跟很多有权势人家的子弟有染。
  怪不得一来就缠着宝二爷给她折梅花呢,好手段呐。
  若是别人说就罢了,偏偏这席话是薛姨妈说的,她最了解薛家的事了,她说的话,怎么可能有假呢。
  贾母沉默了。
  薛姨妈不可能凭空生出这番话来。
  她的话虽然对宝琴充满恶意,但八成是真的。
  薛家的家风就是这样,卖女求荣,四处攀关系,薛父当年就是攀上王家,才娶了薛姨妈。
  原本宝琴虽是薛家人,但她要利用宝琴,对付宝钗,所以处处抬举宝琴,还让宝琴跟她一起住。
  现在,算了吧。
  她想到“从小见世面”这一句,就心里膈应。
  王熙凤还在打着圆场,嗐声跺脚,装作很可惜的样子,道:“偏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又许了人家。”
  贾母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凤姐,问道:“你要给谁说媒?”
  风尘里打过滚的女孩儿,你要敢往我心肝肉宝玉身上扯,我跟你没完。
  凤姐笑道:“老祖宗别问,心里看准了,是一对儿,但如今有了人家,说也无益,不如不说。”
  贾母方敛下眼皮,还是不自在。
  一时,众人去的去,散的散,贾母便对宝琴道:“我这几天觉浅,晚上起身动弹,恐扰了你,让你也睡不好,你打今儿起,跟你姐姐搬进园子住吧,和姐妹们在一起,也热闹些。”
  宝琴答应着,让丫头收拾东西,跟宝钗去蘅芜苑了。
  贾敏叹道:“那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贾母淡淡道:“我知道。”
  她还是会照样抬举宝琴,只是做不到让宝琴和她同住了。
  黛玉便也趁着众人回园,跟母亲说了一声,回潇湘馆了。
  这天一冷,屋里一热,她就容易犯困。
  在老太太那边,有母亲看着,不许她大白天睡太久觉。所以还是回自己的地盘为妙。
  谁知才坐到暖炕上,还未待躺下,湘云和宝玉就一起来了。
  黛玉只好应付道:“老太太不是让咱们做灯谜吗?你们也该回去想想,做什么样的灯谜才符合老太太的意思。”
  湘云上了炕,抱住她胳膊,嘻嘻笑道:“我俩正是为这个找你的,你说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你们把我搞糊涂了。”
  “你别装憨,”湘云道:“我虽不如你聪明,但都发现不对了。现在才刚十月,离过年还远着呢,老太太就嘱咐了好几次让咱们做灯谜,还有凤姐姐,也强调了两次,你说,里面能没点别的意思吗?”
  未到年节就让猜灯谜,无非是家里有事,且这事还不小,和大家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但老太太和凤姐无法明说,所以只能让大家猜。
  黛玉一听,深深看了一眼湘云。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开窍了!
  不过,你既然能猜到家里有事,那你应该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事情。
  大家每天住在贾家,身在其中,又不是蒙在鼓里过日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那些风吹草动呢?
  你过来问我,只不过想证实心中猜想罢了。
  黛玉便吩咐道:“紫鹃,你去倒茶,雪雁,你再出去看看,各处的门窗都掩好没有。”
  把丫头们都打发出去,屋里只剩下宝玉、黛玉、湘云三人。
  湘云道:“林姐姐,你这样神神秘秘的,弄的我我心里有些发慌。”
  “你不用慌,”黛玉叹道:“这事跟你没多大关系。”
  她瞅了一眼宝玉,道:“要不你也先出去?”
  宝玉无奈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黛玉斟酌言辞,对湘云道:“最近府里不太安宁,一下来了那么多亲戚,乱哄哄的,往后的事情更不好说了。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预备今年年下放出消息,给府里几个姐妹保媒,早日订下她们的终身大事,把她们嫁出去。”
  她说的姐妹,特指的三春,湘云已经定完亲了,自然不在其中,至于她和宝玉,肯定要在这里,和王、薛两家对抗到底了。
  湘云一听,傻了眼,半日,动了动唇,道:“那我们大家还能相聚多久?”
  黛玉道:“明年估计是最后一年了。”
  然后,各自找寻各自的出处吧。
  湘云犹豫半晌,又问道:“她们的婚事……会好吗?”
  黛玉摇了摇头,道:“应该是好的吧。”
  贾家的男女嫁娶,都是以家族利益为重,头一个是门当户对,然后是相貌、人品、才学、等等。
  她和宝玉一出生就定了亲,是因为贾、林两家绑定,湘云和冯紫英的亲事,是因为史、冯两家绑定,全都是政治联姻,感情是后来的事。
  但老太太是看着三春长大的,想必在家族利益之外,也会兼顾其他。
  其实,就算现在没有这一群亲戚逼上门,三春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把三春扣在家里一辈子。
  翌日清晨,黛玉正梳妆,宝玉从外面进来了。
  黛玉看他外面是狐皮褂子,没穿昨儿的蓑衣斗笠,问道:“雪停了?”
  宝玉笑道:“昨晚就停了,今儿天气好,咱们到老太太那边吃早饭?”
  黛玉点头道:“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从椅上起身,到屏风后换衣服去了。
  宝玉看她不在,忍不住走到她妆台前,镜台旁奁盒里放着一盒胭脂膏子,他方才亲眼瞧见,黛玉打开这盒胭脂,用手指蘸了蘸,在她唇上涂了颜色。
  宝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偷偷拿起胭脂盒,拈了点胭脂,做贼似的送到口边,尝了尝。
  然后又赶忙放好胭脂盒,当没事人一样走开。
  到了窗边,他坐在黛玉常坐的椅子上,看到扶手旁放着一个观音兜,知道是黛玉用来暖手的,他便抱在怀里,把手放在里面暖着。
  一时,他又举到鼻尖,深深的吸着上面的香。
  雪雁端着茶水,在珠帘外看傻了眼。
  待黛玉出来,雪雁指着宝玉,朝黛玉猛使眼色。
  黛玉起先还不解,到了跟前一瞧,看宝玉唇边沾一点红,手里还拿着她的观音兜,便知这个大变态老毛病又犯了。
  小时候就这样,她和宝玉同桌吃饭,她用筷子夹什么菜,宝玉便跟着夹,一开始她还不觉得怎么样,后来他次数太频繁了,由不得让她生疑……
  还有,她用旧不要的东西,譬如纸张玩器什么的,他索要了去,跟得了宝贝似的,珍藏起来……